冀州。
    城头火把烧了三天三夜,没人敢灭。
    北蛮王庭所在,十四州里最大的一城,城墙用黑石垒成,高六丈,厚三丈,站在城下往上看,跟看一座山似的。
    可这会儿,这座山快塌了。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城里送,每条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里发凉。
    寒州没了。
    胡录山那蠢货,让人宰了,城也让人占了。
    新州没了。
    乌勒那个狗夫,为了个病秧子儿子,把三万山民军全卖了。
    玥州没了。
    粮仓让人烧得乾乾净净,守军譁变,守將的人头掛在城门上,到现在还没人收。
    然后是云州,襄州,平州——
    蔚州,豫州,寰州——
    七天。
    六州。
    三月。
    十二州。
    如今十四州,只剩两州。
    冀州和燕州。
    燕州在北边,靠著极北冰原,是北蛮最后的退路。
    可那地方苦寒,一年有八个月是冬天,种不出粮,养不活人,真退到那儿,跟等死没两样。
    冀州,是呼延灼最后的根,最后的心臟!
    可这会儿,这颗心快停了。
    王帐里,灯火通明。
    外头风大雪大,帐帘被吹得呼啦呼啦响,可没人敢进去关。
    帐里跪著一地人。
    武將,文官,各部族长,王庭近臣——黑压压一片,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正位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肩宽背厚,坐那儿跟座铁塔似的。
    穿一身玄色长袍,袍上绣著狼头纹,狼眼用金线绣的,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么坐著,看著跪了一地的人。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可那笑里,有东西。
    是那种——知道自己快死了、却偏不认命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都跪著干什么?”他开口,声音很沉,似闷雷,“起来。”
    没人动。
    跪在最前头的是个老人,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他穿著一身皮袍,袍子上缀著各色兽牙,是北蛮大祭司的装束。
    他抬起头,看著座上那人。
    “王上……”他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呼延灼看著他。
    “说。”
    老人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说什么?
    说十二州没了?
    说北境十四州完了?
    说马上我们就要灰溜溜地回北蛮老家了?
    说他这个当大祭司的,求了一辈子狼神保佑,结果狼神连个屁都没放?
    他说不出来。
    呼延灼也没逼他。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帘前,掀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著雪沫子,打在他脸上。
    他没躲。
    就那么站著,看著外头。
    外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別的。
    他看见了寒州的石头城。
    看见新州的山民。
    看见玥州的水匪。
    看见云州的险关。
    看见襄州的粮仓。
    看见平州的铁骑。
    看见蔚州、豫州、寰州那些降的降、死的死、烧的烧的守將。
    看见那个灰布衣、白布袜、站在城头看他的老人。
    陈玄。
    四百年的老怪物。
    一夜下三州的疯子。
    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呼延灼,这辈子打过无数仗,杀过无数人,从一个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王。
    他以为这世上没有他怕的东西。
    可现在,他知道了。
    他怕陈玄。
    怕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却比任何刀枪都可怕的老头。
    “王上。”
    身后传来声音。
    呼延灼没回头。
    那人又叫了一声。
    “王上。”
    呼延灼放下帐帘,转过身。
    帐里还跪著那么多人,可说话的只有一个。
    是个中年人,穿一身黑甲,甲片磨得鋥亮,腰间悬著一柄弯刀。
    他跪在那儿,头微微抬著,看著呼延灼。
    那张脸,有几分眼熟。
    呼延灼想了三息,想起来了。
    这是赫连雄的弟弟,赫连烈。
    赫连雄,豫州守將。
    战死。
    赫连烈跪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亮得嚇人。
    像两团火。
    “王上。”赫连烈开口,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哥哥的事,“末將愿领军南下,迎战陈玄。”
    呼延灼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你哥怎么死的吗?”
    赫连烈点头。
    “知道。”他说,“战死。”
    呼延灼笑了。
    笑得很轻。
    “战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哥是战死的?”
    赫连烈没说话。
    呼延灼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哥是被人围死的。”他说,“陈玄带著人,围了豫州三天三夜。围得城里粮尽,水断,人心涣散。围得你哥手下的人,一个个翻墙跑了,跑得乾乾净净。围得你哥最后只剩三百人,三百人对三万,撑了三个时辰,全死光了。”
    他顿了顿。
    “你哥是最后一个死的。死在城头,死在陈玄面前。”
    赫连烈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眼睛,更亮了。
    亮得像要烧起来。
    “那又怎样?”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末將还是要打。”
    呼延灼看著他。
    “为什么?”
    赫连烈抬起头,看著他。
    “因为末將没地方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
    可呼延灼听出来了,那平静下,压著东西。
    是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看著赫连烈,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中央那张铺著狼皮的椅子上,坐下。
    “都起来。”他说。
    跪著的人面面相覷,没人敢动。
    呼延灼又说了一遍。
    “起来。”
    这回有人动了。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最后全站起来了。
    站了一帐的人,黑压压的,挤得灯火都暗了几分。
    呼延灼看著他们。
    看著那些脸上带著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看著那些曾经跟著他南征北战、杀人如麻的武將。
    看著那些曾经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的文官。
    看著那些曾经恨不得把女儿塞进他帐篷的各部族长。
    全在这儿了。
    全快完了。
    他忽然想笑。
    可他没笑。
    他只是开口。
    “说吧。”他说,“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
    没人说话。
    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呼延灼等了五息。
    没人开口。
    他又等了五息。
    还是没人。
    他笑了。
    这回笑出声来。
    笑声在帐里迴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他说,“都不说。那我来说。”
    他站起身。
    走到帐中央。
    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低著头的人。
    “十二州没了。”他说,“剩下的,只有冀州和燕州。燕州那个地方,你们都知道,去了就是等死。所以——只剩冀州。”
    他顿了顿。
    “冀州能守多久?三天?五天?十天?”
    没人回答。
    呼延灼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继续说:“陈玄那个人,你们以前没有听说过,现在应该都如雷贯耳!那个四百年前帮著北秦开国的老怪物。一夜下三州的疯子。七天收六州的鬼。”
    “他来了。”
    “他很快就会到。”
    他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低著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膛里的人。
    “你们怕了?”
    没人答。
    呼延灼笑了。
    “怕就对了。”他说,“我也怕。”
    他转身,走回椅子前,坐下。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帐顶。
    帐顶是用整张狼皮缝的,狼头还在,狼眼是两颗黑曜石,在灯火下一闪一闪,像活的。
    “我这一辈子,”他说,“从小部落的头人,杀到北蛮的左贤王。杀过的人,比你们见过的人都多。抢过的女人,比你们睡过的都多。吃过的肉,喝过的酒,踩过的尸体——”
    他顿了顿。
    “我从来没输过。”
    他看著那些狼眼。
    那两颗黑曜石,在灯火里亮得惊人。
    “可这一次,我可能真的要输了。”
    他转过头,看著那些人。
    看著那些脸上带著惊惶、恐惧、绝望的脸。
    “但我输之前,得拉几个垫背的。”
    赫连烈抬起头。
    “王上的意思是……”
    呼延灼看著他。
    看著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
    “我要见狼神。”他说。
    帐里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王上,不可——”
    “狼神祭要用头颅,最少三万巴图鲁——”
    “那都是咱们北蛮的儿郎——”
    “王上三思——”
    呼延灼坐在那里,听著那些声音。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等。
    等他们喊完了。
    等他们安静了。
    然后他开口。
    “三万条命,换陈玄一条命。”他说,“值不值?”
    没人说话。
    呼延灼继续说:“陈玄死了,北凉就没了脑袋。北凉没了脑袋,那十二州,咱们还能拿回来。”
    他看著那些人。
    “你们说,值不值?”
    还是没人说话。
    可这回,沉默里有东西在变。
    那些脸上,惊惶还在,恐惧还在,绝望还在。
    可那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像地底下埋了千年的种子,被水一浇,开始发芽。
    “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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