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开负手而立,目光平平,落在韩语若脸上。
    人族至尊韩天尊的亲女,实打实的小公主。
    凭这点修为便敢在合体修士面前逞口舌之快,多半是韩天尊闭关太久,身边无人敢管。
    若换成寻常金丹修士这般说话,魂魄早散了。
    这丫头偏偏动不得,但不代表治不了。
    周开面上浮起几分讚许之色,拱手一礼:“若小姐当真旷世奇才,才一百多岁便到了金丹七层,只差一点沉淀。”
    韩语若端坐白熊背上,下巴扬得更高了几分,嘴角牵起得意的弧度,又抖了抖腕间玉鐲,环珮撞出清脆响声,神色骄矜。
    “算你有几分眼力。”
    那同行的蓝衣修士眉头微蹙,嘴唇张闔,正欲出声,韩语若面上的笑意已然僵住。
    金丹七层。
    才。
    一百多岁。
    只差一点沉淀。
    这几个词在她脑袋里打了三个转,拼成了另一层意思。
    “你说我笨?”
    韩语若从白熊背上躥了起来,脸颊气得通红,指著周开鼻尖,“小熊,咬他!”
    两丈高的白熊双掌重重砸地,躯体拔空而起,照脸扑来。周开双目微眯,合体期的威压无声弥散。
    合体大能的天威镇压区区二阶妖兽,本该一个照面便逼得它四肢俱折、伏地哀鸣。
    可那白熊竟无半点反应。
    它白毛倒竖,筋骨带风,兽瞳中寻不见半点惧色。血盆大口扯开,利齿开合间逼出的腥风,直颳得周开衣袍猎猎作响。
    周开眸色微深,看著是二阶后期,只是体型大了些,平平无奇的皮囊,却能硬吃合体修士的威压。
    这不是皮糙肉厚能解释的事。
    念头堪堪转过,厚重的熊掌已扫至面门。
    周开抬臂,五指摊开,掌心正对熊掌,平平一推。白熊庞大的身躯被这记肉掌推得生生后移三丈,四掌在地上犁出四道深沟。
    白熊立稳跟脚,喉咙里连连逼出低吼。
    周开视线一横,散出的威压绕开白熊,直直罩向后方的韩语若。
    金丹七层的修为,在合体天威下不堪一击。韩语若膝盖骤然弯折,面上血色褪尽,脊背被生生压成一张拉满的弯弓。
    她双唇轻颤,死死咬紧牙关,硬是不透出半点声音,一双眼眸撑得溜圆,惧意与倔强死死绞弄。
    阎鸿横跨半步,挡在韩语若身前。合体中期的灵压无声散开,逼退四周寒霜。
    他右手抬起,硬生生隔开周开的威压:“周道友,有些过了。”
    周开偏转视线,双目开合间,瞳孔已被浓烈的紫金色彩填满,光焰腾空而起,刺破周遭虚空。
    “阎道友,这一路上,便以周某为主,如何?”
    这道光焰不见半分散发在外的杀气,只带著极端浓稠的诡异波动,直逼阎鸿眉心。
    紫光撞入阎鸿视野,他眉间涌出磅礴神识,结成厚重的屏障反扑。紫金光焰触碰屏障,发出噝噝声,外放的神识当场崩解碎裂。
    紫芒长驱直入,贯穿识海。
    阎鸿身躯僵立在原地,十指率先打颤。这颤慄沿著手腕攀爬至肩胛,最终让他整条脊柱跟著疯狂战慄。
    他脸上的端庄沉稳荡然无存,五官向中间扭曲,双目在虚空踅来踅去,眼眶周遭青筋暴跳。
    这副模样,全无半点境界受制的姿態,倒像他深埋在识海最底部的腌臢隱秘,被硬生生挖出来摊在了青天白日之下。
    阎鸿嘴唇乾裂,喉咙里压著什么东西咽了回去,“如能……交差,全凭道友做主。”
    周开眼底紫金光芒敛去,黑白分明的瞳孔重归平寂。视线在阎鸿低垂的头顶上停驻了一瞬,皱了皱眉头。
    压在韩语若骨血上的重担凭空消失。她双手交叠捂住胸口,剧烈喘息著,双膝打著颤撑直身躯。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庞抬起,“你少得意。我不要你跟著。我回去定要告诉爹爹,还有圣皇叔叔治你。”
    “大小姐若觉得周某怠慢,等差事交差后,儘管找两位老祖告状。”周开掸了掸袖口,“现在,全力赶路。”
    韩语若胸脯剧烈起伏,银牙咬得咯吱作响。她右脚重重跺地,借力跃上白熊宽阔的背脊,只拿后脑勺衝著周开:“走便走,谁怕谁。”
    白熊闷叫一声,驮著她调了个头。
    风流撩起韩语若的侧发,周开立在后方,瞥见她偏转过去的侧脸,那双刚才还瞪得溜圆的眼睛,此刻眼尾已泛起一圈水红。
    三人一路南行,周开与阎鸿合力撕开空间壁垒,法力凝结的光罩將韩语若护在核心。裂缝在他们脚下不断张开又弥合,下方浩瀚的山川河流化作残影,飞速向后褪去。
    途中几次降下遁光调息,阎鸿主动凑上前搭话,周开顺水推舟,不咸不淡地应和著,暗中套出了几桩有价值的消息。
    再次落脚於一处山巔,周开负手俯瞰云海,忽然开口:“阎道友可知元石?”
    阎鸿递来一壶密封的灵酒,並指作笔,在岩壁上划出一幅简易舆图。“此物多產自青丘东部。”他动作微顿,试探著发问,“道友对元石有兴致?”
    周开接过酒壶,扯开封泥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滚入喉管,他盯著岩壁上的舆图纹路,没有答话。
    “此行差事了结,周道友若有兴致,不妨同行去天渊走一趟。”阎鸿指节摩挲著酒壶边缘,眼角余光打量著周开的侧脸,“合体大能搭伴,总归安稳些。”
    “再议。”周开將酒壶顿在青石上,没接话茬。
    十丈外,韩语若缩在白熊浓密的绒毛里,嘴唇高高撅起,贝齿咬著一缕髮丝,含混不清地挤出几个“坏胚”“恶人”的字眼。
    白熊庞大的身躯挡死山风,口鼻间喷吐出的细密冰雾贴地蔓延,將三尺內逼近的蚊蝇尽数冻作冰渣。
    春去秋来,山川风物换了四轮,苍梧极南边境。
    两道流光裹著一头白熊,重重砸落在一处黄土丘上。气浪逼得及腰高的枯草向外伏倒,前方数里外,灰石夯筑的城郭在残阳下曳出大片长影。
    城池不大,山风卷过土丘,夹带著城內集市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周开双眼半闔,神识平铺而出,半息不到,便將整座城池里里外外的活物连同阵法筛了一遍。
    “收敛气息,改换容貌。就在这小城里歇一日,明早动身进天渊。”
    韩语若两根指头拽著袖口,眼尾往上一吊:“囉里囉嗦。这穷乡僻壤谁认得本小姐?”她脚尖踢飞一颗石子,“我要去逛市集。”
    白熊宽大的脑袋被她用力一拍,当即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她袖中。韩语若提著裙摆,连个眼神都没多给,直接纵身跃下土丘。
    周开负手立在原处,连眼皮都没抬。这座小城的最强者不过化神,由著这蠢丫头瞎折腾,也翻不出天去。
    他袍袖底下的手指微屈,三道幽影自袖口剥离而出,贴著乾枯的草叶,无声坠进风里,咬死了韩语若的背影。
    以玉臂螳螂的手段,护住一个金丹期,绰绰有余。
    城南长街,韩语若换了身不打眼的袄裙,怀里揣著缩成小球的白熊,在挤挤挨挨的人群里钻进钻出,一个人逛得兴致盎然。
    她蹲在一个散修摊位前,手里捏著一块破石头跟摊主拉扯了半炷香,最后大方地拋出五十块灵石,买下这块不含半点灵气的“上品灵玉”。她將掛坠贴在锁骨上,对著旁边的水缸照了又照,嘴角快咧到了耳根。
    城中最大的客栈二楼,周开支著木窗。识海中映出韩语若花重金买破石头的画面,他端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骨捏得茶盏咯吱作响。
    长街尽头,韩语若脚尖刚转进一条青石窄巷,风里便裹挟著浓烈的桂花糖稀混杂著松仁的焦香,直往她鼻子里钻。
    巷口老槐树下搭著个油布棚,三口半人高的大竹屉摞在灶头上。白蒙蒙的热气顺著缝隙溢出,里头红绿相间的糕点罗列满盘。
    表皮酥黄的金丝糕、裹著浓汁的桂花糖藕、外脆內软的松仁酥。蒸笼里翻腾的热气化作甜腻的白雾,將整条窄巷填得没有半点空隙。
    韩语若的脚步慢下来。
    接著猛蹬两步。
    鞋底再次磨蹭起地砖。
    她脖颈梗得笔直,视线死死锁著正前方的空巷,眼珠却频频向右侧斜飘,一次,两次,三次。
    怀里那团白绒跟著不安分地蠕动两下。
    韩语若重重咳了一声,下巴仰高半寸,甩开步子穿过那片甜腻的白雾。跨出第七步,足尖僵在半空,硬生生砸回地砖。
    她扭转身,眉头微皱,用眼角余光扫向竹屉里发黄的酥皮,冷哼一声:“三岁孩童裹腹的粗食。”
    言罢甩袖离去。
    迈出三步,足尖一转,人已扎进油布棚下。
    “店家,那松仁酥包两块,蜜枣卷拿三个。”
    胖脸摊主堆起满脸肥肉,拿粗纸裹好热糕递出。
    韩语若拍下几枚铜板,劈手夺过纸包,眼神左右一瞥。趁摊主弯腰捡拾滚落的秤砣,她探出两根手指,从最上层竹屉夹起一块松仁酥,以迅雷之势捂进嘴里。
    左侧脸颊高高顶起一个圆包,半片干黄的酥皮粘在唇角,將那张清艷绝伦的面庞撑出几分滑稽。
    周开斩断识海內的画面,两指捻起青瓷茶盏,沾了沾唇。
    “韩天尊这女儿,並非单纯刁蛮。”
    茶盏轻磕桌面,他垂眸俯视下方被斜阳割裂的灰石街巷。
    “纯粹缺心眼。”
    身侧浮现一团紫色焰影,火小火笑得火苗乱颤:“公子,那丫头顺手牵羊被摊主逮了,正被追著跑!”
    周开喉结微滚,硬是將喉间的一声低咳压了回去。
    神识重新探出,窄巷內,韩语若死死护著胸前的纸包,两腿捣腾得飞快。她头也不回地向后拋出一道流光:“用这东西抵债!本小姐绝不白吃!”
    那块灵石砸进泥水坑里。后方追赶的摊主盯著泥地里的破石头气得脸皮乱抖,抄起沾满麵粉的粗木擀麵杖紧咬著不放。
    灵力被她死死封在气海,韩语若硬守著不伤凡人的规矩,仅靠双腿在地面上踩出一连串慌乱的泥印。

章节目录

没红顏修什么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没红顏修什么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