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合五指翻飞,指尖扯出两团黏稠的灰白雾气,煞气在指缝间挣扎跳动。
    雾气收缩成两枚生满倒鉤的符文,残影一闪,不由分说地钉入荣枯兄弟的眉心。
    两人膝骨撞在碎石上发出闷响,腰杆颓然塌陷,额头死死抵进那滩黏湿的血污里。
    元神在识海中哀鸣,他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细密的痉挛顺著脊椎传遍全身,像极了两条离水的死鱼。
    周合反手按回乌金裁云剑,指尖夹出一枚玉简,隨手甩在二人眼皮底下。
    “老子行事只看东西到没到手,没功夫跟你们扯淡!把这玉简上的玩意儿都给老子找齐了,老子心情一好,便解了奴印,把那一半元神本源还给你们。”
    青衫修士哆嗦著捞起玉简,顾不得擦拭上面的污渍,颤著手抵住眉心。
    玉简滑落,他那张还算周正的脸此刻拧在一起。
    “主上开恩……这名单上的物件无一不是稀世奇珍,莫说我们,纵是混元期的老怪也要寻上百年,我二人实在……”
    褐袍中年紧跟著粗略一扫,嚇得倒吸一口凉气,急促地补充道:“何况这闭锁的空间自成一界,耿陵一死,翠硕山的护宗阵法必然示警。山中那几位闭关的返虚修士一旦察觉,封死山门围杀过来,我等断无生路啊!”
    周合骨节噼啪炸响,血肉在呼吸间诡异重塑。待那股凶煞之气收敛,原处立著的,已是活脱脱的“耿陵”。
    不仅五官如出一辙,连那股光属法力都流转得浑然天成。两兄弟看呆了眼,若非地上的碎肉还在,他们几乎以为耿陵活了过来。
    “本座不会杀他,稍后搜魂,自能获取出入此间的操控法门。”周合换了嗓音,竟与耿陵一般无二,“你们只管持令出关,对外宣称老夫已摸到合体门槛,即日起死关冲境,周合与薛翰两位道友已先行离开本宗。若实在找不到名单上的东西,你二人只需探听相关消息即可,本座亲自去取。”
    他看了看耿陵的储物袋,为了突破合体期,那廝积攒的海量资源定然摆在里面,正好拿来冲关。
    待藉此地突破瓶颈,日后便顶著耿陵的身份发號施令,总好过他漫无目的去寻。
    识海深处,那一抹本尊种下的禁制微微一动,本尊站在仙山之巔拋下的话语又在脑海中浮现。
    “你我本出一源,行事作风无二,彼此盘算什么也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心底惧怕我日后抹除你的灵智,收回分魂。”
    周开那时拍了拍他肩膀,“我今日把话说透,有养魂树在手,折损三成元神本源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你差事办得漂亮,待我入了大乘,自会解开煞胎分身上的神识印记与禁制,洗净你脑中关於我的全部记忆。到那时,你是彻底的自由身,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距离周开闭关,已足足拨转了一百二十遭寒暑。
    东寧城外峭壁直插云霄,罡风將崖岸岩石削得如钢刀般凌厉。
    悬於虚空的朧天镜剧烈鸣颤,镜框激起圈圈气浪,镜面溢出的白芒將烈日余暉生生压了回去。
    炽白光柱蛮横地凿穿穹顶,方圆百里的云层被这股劲力撕扯粉碎,露出深邃如渊的湛蓝晴空。
    破碎的天际尽头,万道霞光倒卷而回,两千里赤金祥云横推而至,將整个东寧城笼罩在层层叠叠的流光溢彩之下。
    云海深处雷音轰鸣,无数黄金符文在云雾中沉浮,每次撞击都引得天地元气掀起阵阵惊涛。
    街道上的嘈杂叫卖声戛然而止,无数修士像是被定住了神魂,齐刷刷地仰起脖颈,看向那近乎神跡的苍穹。
    “六十年前,周家那片天空堆满了黑压压的铅云,那威压盖下来,逼得人喘不过气。”一名老者枯瘦的手指颤抖著,指向云海深处,“可今日……为何换成了这等祥云奇观?”
    “何止是动静。”背剑修士按住腰间疯狂跳动的灵剑,喉咙乾涩,“我这养了三十年的剑,竟在对著天象叩首。”
    方立哲一脚踏在城主府角楼的飞檐上,眼中直冒精光,“哪怕隔著朧天镜,这突破的异象还是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外界,大哥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吗?”
    歷启文五指收拢,蔚蓝长枪发出低沉的龙吟,他死死锁住眉头,“如今他被朧天镜硬生生锁了八成声势,却还能在外界引发两千里异动……这种突破力道,幽瓷还在里头,万一被震伤了神魂怎么办?”
    他骂了一句,语气里却藏不住那股惊骇,“周开就不知道收敛一点?”
    翻涌的云海猛然向內坍缩,炸裂成漫天飞舞的金色流萤。
    万里灵气瞬间被抽成真空,一道贯穿天地的庞大旋涡呼啸而成,如同一柄倒悬的巨锥,锥尖死死抵住朧天镜的镜面。
    狂暴的灵能洪流在狭窄的通道中挤压变形,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雷鸣,尽数灌入镜中世界。
    虚空猛地颤了一下。
    一股透明的气浪从峭壁顶端炸开,无形涟漪贴著城池上空掠过。
    这股气劲虽无声无息,却蕴含著某种凌驾於苍生之上的意志,让方圆千里內的空气变得比汞水还要沉重。
    城中草木未损分毫,唯独那些吞吐灵气的修士遭了大难。
    满城修士无论修为高低,此刻齐整整地折下腰肢,密集的骨节摩擦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分外刺耳,无数人双膝重重磕在地上。
    高空罡风骤紧,江緲身形剧烈摇晃,不受控制地向下跌坠。
    那股骇人威压当头罩落,截断她经脉內流转的法力。失去御空之能,她周身衣袂狂卷,朝著下方长街直直砸落。
    半空陡然炸开一片黑气,凝成一尊丈许宽的巨手,五指微曲,將急坠的江緲稳稳托住。
    更高处的云端上,段铁棠一身劲装迎风作响,右手五指缓缓鬆开,散去指尖縈绕的气血。
    她探出半个身子,大著嗓门往下喊:“小师娘,没伤著吧?”
    江緲借力站起,足尖点著漆黑巨手的掌心,喉头不由得发梗。
    大乘不出,合体期便是这方天地的绝顶大能。
    想想当初,自己竟敢在这样的人物面前摆谱拿乔。
    她仰头望向那面悬於天际的朧天镜。周开的那些道侣红顏皆在镜中洞天內清修,唯独她,被留在这外界直面天威。
    江緲理了理散乱的鬢髮,压低嗓音问道:“段姐姐,老爷他当真才三千多岁?”
    段铁棠散去气血巨手,翻身跃下,双足稳稳踏实虚空,立在江緲身侧。
    “师尊满打满算,也就长我三十来岁。当年我还在通脉期泥潭里打滚,便识得他了。后来迈入锻骨期,我二话不说就磕了头。”
    江緲凝视天际渐渐缩小的元气旋涡,“合体大能寿元动輒三五万载,照这势头,老爷日后问鼎大乘,绝非空谈。”
    罡风彻底停歇,压在满城修士头顶的那座大山终於散去,长街上接连响起死里逃生般的粗重喘息声。
    方立哲大步迈出,反手將大刀重重扛上肩头,涨红了脸大笑出声,“歷兄,铁棠,这合体大典必须大办特办。先破混元再臻合体,双喜临门。不把巨峭城的那两个长老请过来观礼,我就不姓方!”
    远方穹顶,悬停的朧天镜內骤然斩出一道赤芒。那赤色火遁连破虚空,不过两息便至近前。烈焰向內收束,现出陈紫怡的温婉身姿。
    “夫君传了话,此番突破无需外扬,他仍要闭关一段时日。我在镜中洞天已设下宴席,诸位隨我来,咱们自己人喝上几杯,权当道贺。”
    方立哲单手拄著大刀,宽厚的手掌在后脑勺上用力蹭了两下,“大嫂,大哥以往突破,向来是雷厉风行,出关就找人晦气,从不费事去稳固什么境界。怎么到了这第七境,反倒要缩进镜子里长久闭关?”
    陈紫怡微微摇头:“不是稳固境界。这些年咱们四处搜刮来的天材地宝早已堆积如山,夫君得逐一开炉炮製。重新祭炼法宝,修持神通、创衍功法,样样都要耗费海量心神。”
    歷启文闻言迈出半步,手中蔚蓝长枪嗡鸣震颤,“这般急迫?外界疯传的鸿蒙圣宝现世,还有那百族大战將启的消息,当真確有其事?”
    陈紫怡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视线在歷启文紧绷的下頜处停顿,嗓音依旧温和,却带上几分探究。
    “幽瓷没同歷兄讲过?”
    歷启文握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喉咙里挤出一声长嘆:“整整一百二十年。歷家府邸就立在这东寧城里,她硬是不曾走动一二。”
    陈紫怡不再多言,目光一转,落在边缘处默不作声的江緲身上,“夫君特意留了话。江緲妹妹,你这次也隨我们一道进入洞天。外头阴符门那些蝇营狗苟的烂摊子,统统丟掉。”
    江緲低垂眉眼,双手交叠在小腹前深深福了一礼,“小婢省得了。只是主母身份尊荣,妾身低贱,万万当不得这『妹妹』二字。”
    陈紫怡径直迈步贴近,双手攥住江緲微凉的手腕,硬生生將她拉直身子:“既入了一家门,便是自家姐妹。天塌下来有夫君拿脊樑顶著,你且隨我进去,安心修炼便是。”
    朧天镜內,周开负手立於仙山玉台之上,双眸精光流转,这方天地早已换了面貌。
    原先看到的五行灵气,依旧是那副模样。不过,虚空中却纵横交错著亿万条丝线。
    这些丝线无视实体阻碍,径直穿透生硬的灵矿岩层,切开湍急的灵泉瀑布,將整个洞天世界缝合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周开缓缓抬起右臂,五指张开,衝著千丈高的天穹隔空一握。
    上空的天地元气遭到蛮横拉扯,顷刻坍缩成一道漏斗状的龙捲。狂暴的洪流顺著他掌心劳宫穴疯狂倒灌,粗暴地撞进奇经八脉,与自身法力轰然对撞,当场熔炼为一炉。
    迈入第七境之后,吸纳的不再仅仅是灵气,还有天地元气。
    如此一来,合体期修士催动的神通,与元婴到返虚期那种借天地之力耍弄的把戏完全不同。
    天地元气入体,彻底炼化,这才是足以只手倾覆苍生的自身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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