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循序渐进
    搬家的事,万夫人办得利落。
    次日清晨,楚国公府的门前已停了十余辆板车,僕役们往来穿梭,將箱笼装车綑扎。万夫人披著件披风,立在阶前指挥。
    “那几箱书简用油布裹好,莫要沾了潮气。”
    “国公的甲冑兵器单独装车,派两人专门看管。”
    李智云站在廊下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件东西。
    这是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匣子不重,里面装著这段时间在关中断断续续写下的日记和心得,还包括一些农具草图,以及对酒精、印刷等事的构想。
    他的上学时候的大多数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之后还要仔细琢磨才行。
    辰时初,车队出发。
    从外城楚国公府到皇城,沿途坊门已开,行人见这支车队纷纷避让。
    有认识的老卒在道旁叉手行礼,李智云骑在马上,微微頷首回应。
    到了永安门,早有內侍省安排的宦者等候。
    “楚国公,千秋殿已收拾妥当。”
    两名宦者在前引路,从永安门进去,穿过两道宫墙间的夹道,往东走百余步便是千秋殿所在。
    这位置说偏不偏,说近不近,沿著青砖铺就的甬道向东,两侧是丈余高的朱红宫墙,墙头覆著青灰筒瓦,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千秋殿坐北朝南,是座面阔五间的殿宇。
    不同於承庆殿、大吉殿那种面阔七间、用於居住办公的主殿,千秋殿的规制稍小,但胜在精巧,殿前有月台,四周立著汉白玉栏杆,台前植了两株老槐,树冠如盖。
    殿后连著廊廡,向西延伸出一片亭台,再往后便是南海池的支流,引活水走暗渠绕殿而过,形成一方浅池,池畔堆著假山,还种著竹子。
    李智云踏上月台,推开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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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已打扫乾净,青砖墁地,樑柱漆色尚新。
    正中设了屏风、坐榻,两侧各有四扇隔扇门,通向东、西暖阁,窗欞上糊著新纱,透著天光。
    “国公,西暖阁已布置成书房,东暖阁是寢处。”
    宦者躬身道:“后头还有六间厢房,可供亲隨、婢女居住,小厨房在东北角,每日食材由尚食局供应。”
    李智云点点头,走到西暖阁看了看。
    靠墙立著三架书橱,中间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正对著殿后那方浅池。
    池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游动。
    这地方確实比外城的宅子清静。
    “国公。”是韩世諤的声音。
    “进来吧。”
    韩世諤推门而入,身上穿著缺胯袍,说道:“箱笼已全部运到,夫人正在前殿安排归置,某来请示亲兵如何安置。”
    “按宫中规矩,留二十人在殿外轮值,其余人暂住玄武门外的军营。”
    李智云稍作停顿,补充道:“值守的人多挑些机灵的,日后总要有人跑腿办事。”
    “明白。”韩世諤应下,又低声道,“方才路上,某看见秦国公府的车马在往承庆殿方向去,不过只有三五辆,像是先运了些细软。”
    李智云坐在胡椅上,手背拄著脸颊,另一只手缓缓摩挲扶手。
    李世民还在北上途中,秦王府搬家的事情,自然是长孙氏做主。
    这位二嫂性情谨慎,如今秦王不在,她犹豫观望也是常理。
    李智云站起身:“我去趟承庆殿看看。”
    这承庆殿在千秋殿西面,两者间隔著一座百福殿。
    李智云只带了韩从敬一人,步行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承庆殿前的空地上停著三辆板车,几个僕役动作慢吞吞的,並不像他那边迅速,多半是因为主事的人还没有拿定主意。
    李智云让韩从敬在外面等候,自己迈步踏上台阶。
    守门的宦官认识他,连忙躬身:“楚国公。”
    “嫂嫂可在?”
    “在殿內,请容奴婢通传一声。”
    不多时,那宦官回来,引著李智云往殿內走。
    承庆殿比千秋殿大些,面阔七间,进深也更深,穿过前厅到了后堂,长孙氏正坐在榻上,手里拿著一卷帐册,眉头微蹙。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露出浅笑:“五郎来了。”
    李智云叉手行礼:“嫂嫂。”
    “快坐。”长孙氏放下帐册,示意婢女上茶,“你搬得倒是快,我这儿还乱著呢。”
    李智云在客位跪坐,接过茶盏:“我娘性子急,说搬就搬,倒是嫂嫂这边可是有什么难处?”
    长孙氏轻嘆一声,手指在帐册上划了划:“倒也不是难处,只是二郎不在,我总想著等他回来再定。毕竟这承庆殿毕竟不同外宅,一应摆设、人手都要重新安排,我怕处置不当,反倒给二郎添麻烦。”
    她说得委婉,但意思其实很明白。
    秦国公不在,她一个妇人搬进內朝居住,若是摆设用度逾了规制,或是安排不妥,都是授人话柄。
    李智云喝了口茶,放下茶盏:“阿耶既已下旨,搬总是要搬的,迟搬早搬都是搬,嫂嫂要是缺人,我这还有不少人能帮忙。”
    “这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
    “嫂嫂若是拿不定主意,何不找个人问问?”
    李智云抬头笑了起来,说道:“房玄龄是二哥心腹,如今就在城中,召他前来商议便是。”
    长孙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旋即又有些犹豫:“房先生是外臣,召他入內宫是否不妥?”
    “不怕,就以我的名义传唤他来,而且只是问问搬家这等琐事罢了,谁要挑事由我来对付。”
    长孙氏稍稍沉默,点头道:“便听五郎的。”
    她唤来一名婢女,低声吩咐几句。
    那婢女领命去了,差不多两刻钟后,又领著房玄龄回到后堂。
    房玄龄身上还穿著昨日的旧袍,袖口沾著墨渍,先是向长孙氏行礼,又向李智云叉手,低声道:“见过夫人,见过楚国公。”
    “房先生不必多礼。”
    长孙氏示意他坐下,笑道:“今日召先生来是为搬家的事,如今二郎北上,我一人主事,心中著实没底,便想听听先生的意见。”
    房玄龄正襟危坐,双手拢在袖中:“夫人所虑,可是搬与不搬、早搬与晚搬?"
    “正是如此。”
    “那某便直言了。”
    房玄龄並未直视长孙氏,目光落在地板上:“依某之见,当立即搬,且越快越好。”
    “愿闻其详。”长孙氏听得认真。
    房玄龄伸出一根手指,说道:“其一,君命不可违。丞相既已下旨,拖延便是怠慢,徒惹猜疑。”
    “其二,承庆殿近两仪殿,此乃恩宠,若迟迟不搬,旁人难免多想,是秦王不愿?还是夫人不敢?”
    “其三,秦国公、楚国公、太子,三人同日奉旨移居內朝。楚国公已搬,以太子那边的办事效率,此刻怕是也已经动起来了,若唯独秦国公迟迟未动,朝中会如何议论?”
    长孙氏神色一凛:“先生何意?”
    房玄龄声音更低了:“有人会说夫人谨慎,但也有人会说秦王功高,已不將君命放在眼里,这话传到某些人耳中,再添油加醋一番便是祸端。”
    长孙氏的手指攥紧了衣袖。
    “先生所言极是。”
    她深吸一口气,鬆开袖口,脸上露出决断之色:“是我顾虑太多了,今日便搬,一刻也不拖延。”
    她又转向李智云:“五郎,你方才说可以借些人手?”
    “嗯,韩世諤手下有几十个老卒,搬箱扛柜都是好手,若是嫂嫂需要,我这就让他们过来。”
    “那便有劳了。”
    长孙氏站起身,眉眼间的犹豫已一扫而空:“我这就吩咐下去,今日开始搬,重要文书、印信、兵器先行,其余器物可分两三日运完。”
    她雷厉风行,当即唤来管事,一条条命令传下去,某箱书卷需亲自押运,某架弓弩不得磕碰,某匣文书须臾不离身————
    房玄龄静静听著,待长孙氏吩咐完毕,才起身一揖:“夫人明断。”
    李智云也站起身:“我这就回去叫人。”
    不多时,秦国公府的搬迁已颇有声势。
    韩世諤带著三十名老卒过来,这些人战场上都滚过不知多少遭,干起力气活来利索得很,內侍省派来的宦官在一旁清点登记,黄绢册子上的墨跡一行行增添。
    李智云没有久留,看了一会几便返回千秋殿。
    午后阳光斜照,將浅池映得波光粼粼。
    他在池边石凳上坐下,看著水面出神,心里想的却是蒸馏器。
    这东西该怎么做来著?
    没记错的话,是要先加热,然后再冷却————
    “国公。”
    韩从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智云转过头,见他手里捧著一卷帛书。
    “方才竇府来人,说是竇太守给国公的信。”
    竇璡的信不长,先说扶风已恢復秩序,粮赋正在徵收,又说他已上表朝廷,自请卸任太守,愿回长安任职,最后附了一句:“闻贤侄开府,进有族侄竇师纶,少通经史,兼善营造,若蒙不弃,可备驱使。”
    这是荐人来了。
    李智云將帛书卷好,递给韩从敬:“收著吧,回头与母亲那份名单一併斟酌。”
    他起身走回殿內,在书案后重新坐下。
    案上那摞空白的告身文书静静躺著,墨砚里的墨已研好,狼毫笔尖润泽。
    是该开始了。
    开府仪同三司,自置官属一这不是虚衔,而是实实在在的权力。
    从六品以下的官职,他可以直接任命,只需报吏部备案即可。
    李智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停了片刻。
    第一笔该落谁?
    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韩世諤可领武职,韦义节长於文事,杨师道熟悉庶务,还有母亲私下有提到的一些人,以及竇进推荐的族侄。
    但这些远远不够。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传统幕府,而是一个能推行格物、能改进农具、能整理医方、能探勘矿脉、能绘製舆图、能研究火药等等的班底。
    可惜在这个时代,这些人或许被称作“匠人”、“方士”、“胥吏”,难登大雅之堂。
    果然,还是要循序渐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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