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西京急报
    马蹄踏过焦黑土地时,李世民勒住了韁绳。
    如今正是午时初刻,日头已快升至中天,將扶风城东郊这片原野照得分明。
    烧成骨架的营寨木柵歪斜地插在土里,几处未熄尽的草料堆冒著青烟,风一过便扬起细碎灰烬。
    更远处,不少尸体被堆积在路旁,被大火烧得和焦炭没什么区別。
    “大都督。”
    李靖策马上前,沉声道:“营中脚步车辙混乱,还有大量马蹄印,还有人发现弩车都被拆开烧了,多半是楚国公所为。
    李世民没说话,打量著这片营寨废墟。
    烧得最彻底的是北面那片空地,草灰积了寸许厚,还能看见几根未燃尽的梁木横在灰堆里,碳化表面留著斧劈的痕跡。
    那是有人故意纵火后,又劈开木料助燃。
    “动作倒是够快。”李世民忽然开口,“从五丈原绕道陈仓,又奔袭扶风连战两场,五郎倒是敢想敢做。”
    他说著,马鞭在空中虚画了一道弧线:“薛仁果在五丈原败退,第一件事必是收拢溃兵,退往陈仓就粮。可他到了陈仓,却发现粮草已焚,背后还有我军追赶“”
    话没说完,李靖已接上:“则军心必溃,纵有数万骑兵亦难再战。”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判断。
    李世民忽然笑了,笑声爽朗,惊起路边枯草丛里几只麻雀。
    他抖开韁绳催马前行,身后三千骑跟著动起来,马蹄踏过焦土,扬起一片灰濛濛的尘雾。
    而扶风东门早得了消息。
    城门大开,吊桥放平,竇领著郡中属官立在门道內。
    李智云则只带了韩世諤、孙华两人,站在竇璡侧前方三步处,一身絳色圆领袍袍洗得乾净,腰束革带,未佩刀。
    马蹄声由远及近。
    李世民一马当先来到城门,他勒紧韁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落下,隨后他跳下马,牵动甲叶子哗啦啦响起。
    “二哥。”
    李智云上前几步,叉手行礼。
    手还没放下,肩膀便被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
    李世民抓住他肩膀,脸上笑意压不住:“我在后面追得正急,就听说你抄了薛仁杲后路,昨日斥候来报说扶风围解,我还当是谣传呢,你倒说说怎么做到的?”
    这话问得直接,周围郡官都竖起了耳朵,毕竟此事之前只有竇璡知晓。
    李智云笑了笑,只说:“碰巧罢了,薛仁杲倾巢而出,陈仓空虚,我就顺手烧了他的粮草。后来到扶风,见营寨扎得稀鬆,夜里便冲了一把。”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世民却听出门道。
    “烧粮是顺手,那梁胡儿三千人也是顺手?”
    李世民鬆开手,转向竇进,笑道:“舅舅,这五郎说话实在不痛快。”
    竇璡这回算是真正见到亲人了,相较於李智云,李世民才是他的亲侄子。
    “二郎说笑了,五郎確实是以少胜多,昨夜袭营斩首八百、俘四百,城中军民皆亲眼所见。”
    “听见了?”
    李世民又拍拍李智云肩膀,力道不小:“斩首八百,你那一千骑怕是没几个人閒著,药师你来听听,咱们楚国公这顺手是个什么打法。”
    李靖这才下马上前,先向李智云行礼:“楚国公用兵如神,某佩服。”
    “李参军客气,我只是趁夜劫营而已,哪里能担得起此赞?”
    两人礼数周到,但李靖紧接著便问:“下官冒昧,楚国公奔袭陈仓时,可曾遇到薛军游骑?若被发现踪跡,千人骑兵在敌境行进,风险不小。
    “绕了路。”李智云答得简单,“走旧驛道,沿途放哨探前出五里,遇敌即避。”
    “那夜袭扶风————”
    “薛军入夜时营中鬆懈,东面柵栏简陋,而且守卒多在用饭,我让孙华先冲中军,司马梁胡儿一死,群龙无首,剩下的便是赶羊杀鸡了。”
    他说得平淡,李靖却深吸一口气,叉手道:“下官受教。”
    其实並没有那么玄乎,但李靖这面子给得实在足,换谁都受用,李智云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被军神讚誉,即便面上不露声色,心里也是快活的。
    “行了行了,进城再说。”
    李世民揽过李智云肩膀,又对竇进道:“舅舅,便烦劳您命人备些饭食,我与五弟边吃边聊,还有將士们也需要安置。”
    “早已备妥!”竇进早有准备,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城门,沿著青石板路往郡衙走。
    李世民走得不快,目光打量著街道两侧,商铺半数开著门,粮铺前有人排队,巷口有老嫗坐在竹凳上缝补,檐下掛著醃菜,虽城墙还有烟燻痕跡,但市井已恢復生气。
    “城防是你布置的?”李世民低声问。
    “我让韩世諤管著,免得被薛仁杲杀个回马枪。”李智云答道。
    李世民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多时,郡衙后堂摆了张榆木长案,案上搁著三副碗筷,一盆燉羊肉,几样时蔬,还有数张胡饼,而酒是本地土酿,味道寡淡,劲头不算太足。
    竇璡亲自斟酒,先敬李世民:“二郎解五丈原之围,又驰援扶风,竇进代全城百姓谢过。”
    “舅舅坚守月余才是大功。”李世民举碗饮尽,放下碗道,“朝廷必有封赏。”
    “不敢求赏,只求无愧。”
    竇璡又斟一碗,转向李智云:“这碗敬五郎,若非你来得及时,我怕是已悬樑自尽了。”
    他说得真切,李智云举碗与他碰了碰,仰头喝乾。
    三碗酒下肚,气氛鬆快不少。
    李世民撕了块饼,就著羊肉边吃边问:“五郎,你觉得薛仁杲如今还剩多少兵马?”
    “他从城下过的时候,少说还有六七千骑兵。”
    李智云喝了口羊汤:“步卒不好说,溃散的太多,能收拢一两万便不错,关键是粮草被我烧了个乾净,他从秦州带出来的军粮应该成不了多久。”
    李世民闻言,放下饼,手指在案上轻叩:“我从五丈原追来时,沿途看见不少遗弃的甲杖,还有病卒倒在路边,薛仁杲若想退守秦州,这四五百里路饿著肚子可不好走。”
    “二郎的意思是?”竇璡问道。
    “意思是薛举父子这回栽大了。”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前锋在五丈原折了一阵,粮草被焚,偏师覆灭,如今又人困马乏,军心涣散他忽然坐直身子,眼中亮起光:“等我步军主力三日后抵达,便可一鼓作气直捣秦州!彻底剷除薛举!”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竇璡听得激动,一拍案几:“二郎若西征,扶风愿出粮五千石、民夫两千,以资军用!”
    “好!”
    李世民大笑,又拍起了李智云肩膀:“五郎,你这把火烧得妙啊!烧出了我大军西进之路!”
    李智云跟著哈哈两声,也不知道是不是没长开的缘故,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拍拍肩膀,要么就是后背。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堂外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单膝跪地道:“大都督!西京有急使到,已被带至衙前!”
    堂內笑声顿时戛然而止。
    李世民皱了皱眉:“带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进堂,从怀中取出一个匣子,双手呈上:“丞相急令,请大都督亲阅。”
    李世民接过匣子,打开以后抽出一卷帛书。
    他展开帛书,目光扫过字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眉峰渐渐蹙起。
    堂內静得落针可闻,竇进屏住呼吸,李智云放下酒碗。
    良久,李世民才將帛书缓缓放在案上。
    “二哥?”
    李世民没应声,伸手按了按额头,又鬆开。
    他抬眼看向李智云,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嘆息。
    “阿耶有令,大军暂停西进,儘快返回关中。”
    竇璡霍然起身:“这、这是为何啊?薛举已至绝境,正当一鼓作气————”
    “梁师都有动作。”
    李世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帛书:“据上郡军报,梁师都集结了两万骑,大有南下的趋势,阿耶判断其目標可能是涇州或者直扑关中,朝廷的意思是先稳住根本。”
    “可薛举一”
    “薛举之事,容后再图。”
    李世民说完这句,不再看竇进,目光转向李智云。
    兄弟二人对视,李智云从李世民眼中看到了不甘,还有不得不割捨战机的痛惜。
    “容后再图————”竇进喃喃重复,跌坐回席上。
    李智云並未说话,既然李渊有了决定,那么自然就要回师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戏码,不適合当下局面。
    他伸手拿起案上那捲帛书,字是裴寂的笔跡,措辞恭谨,但意思明確:“薛举虽挫,然梁师都势大,关中不可空虚。著秦国公部即日东返,巩固京畿,扶风交由竇璡暂守,楚国公李智云隨军同归。”
    落款处盖著丞相府的大印,朱红刺眼。
    堂內烛火晃了晃,爆开一朵灯花。
    李世民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支摘窗,西边天际云层低垂,將落日余暉割成一道道光束,光束尽处是起伏的陇山,再往西便是秦州。
    他就那样站著,久久无言。
    李智云將帛书放回案上,顺手將匣子推到旁边。
    竇璡看了看李世民的背影,又看了看李智云,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垂下头,盯著案上半碗冷掉的羊肉汤。
    窗外有风吹进来,捲起案头一片素帛角。
    那帛角抖了抖,又落下。

章节目录

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隋唐公子,从夺取关中开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