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芷没搭话。
    她拨开丫鬟脸上的乱发,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跳井的丫鬟竟然是春花。
    她脸上被人抓得几乎快毁了容。但看著伤不是今日的伤,应该是昨儿的或是早些时候的。她想了想,背过身悄悄掀起春花的衣服袖子。
    上面横七竖八,青红交加,新伤旧伤一起竟没有一块好肉。
    裴芷抿了抿唇,起身对两位表哥道:“三表哥,四表哥,今日的事恐有些复杂。两位不宜说出去。”
    苏景渊正有此意,点头道:“这个裴表妹放心。只是我们两人不方便照顾与询问这丫鬟。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失足落井还是……”
    苏景逸插了一嘴:“她才不是失足落井,我亲眼瞧著她跳进去了。”
    苏景渊:“……”
    裴芷:“……”
    两人默了默,一齐看向苏景逸。
    苏景逸正绞著身上的水,见两人看著自己,莫名道:“怎么了?我是真的看见了。不然我怎么会这么及时赶到?”
    “真不是我推的,就是自己跳进去的。”
    苏景渊嘆了口气,对裴芷道:“这里离絳霜阁不远,不知裴表妹能否方便借个地方,让我们换一身衣衫,不然会有人注意的。”
    “然后將事情来龙去脉都捋一捋。”
    裴芷点头。她也正有此意。
    她总觉得春花跳井,与她先前让阮三娘递话有点关係。她也有心问个清楚明白。
    ……
    仪园中,苏大夫人看著帐册却不如从前那般从容不迫,而是心浮气躁了些。
    她瞧见打扇的丫鬟垂眉搭眼地站在旁边,气不打一处来。
    摔了茶盏,骂道:“没吃饭吗?怎么的有气没力的。”
    “让你进屋做活,你是这般给我脸色看?是不是平日惯得你这帮吃白食无法无天了,一个个都欺我这当家大夫人……”
    主母发了大火,一屋子的下人俱嚇了一大跳。
    苏大夫人见跪了一地的奴僕,又不解气,连著摔了好几个梅瓶才算消气。
    丫鬟们战战兢兢进屋来收拾,刚才被骂的丫鬟已经被人拖著下去打板子了。
    许奶娘走了进来,见苏大夫人怒气还没消,手中不停地扇著扇子。
    她接过扇子,慢慢为苏大夫人打扇,道:“大夫人这般气恼做什么?天热物燥,肝气本就上升。这么一发火,万一火气鬱结於心可怎么办?”
    苏大夫人憋了一肚子气,听了许奶娘的话,眼眶顿时红了。
    “还能怎么办,那我就去死。”她道,“死了一了百了,好过被人磋磨成这样吧。奶娘你瞧著我的日子过成这样惨……”
    许奶娘是將苏大夫人奶大的乳母,又陪著她入了苏家。
    这些年风风雨雨她都看在眼里,心知苏大夫人在说什么。
    她將屋里的下人都屏退了出去,这才轻声道:“大夫人您糊涂啊。媳妇都快熬成婆了,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自乱阵脚。这不是便宜了外人?”
    外人两个字牵动了苏大夫人的神经。
    她面色一沉,冷笑:“是,奶娘你也瞧出来了?老太婆这是借著那位表小姐作筏子朝著我发难呢。”
    “我早就知道她是早晚要將我们大房给赶了出去,好给她其他两个儿子腾位置。”
    许奶娘听了,不屑轻笑:“你管老太婆心里怎么想的?你占著大房长媳的位置,只要不出错,一味忍到老太婆死了,苏家的產业不都是长房的?”
    “其他两房就算想分,也不好意思分的。但若是你著了老太婆的道,先出了错,让老太婆拿住你的把柄,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苏大夫人慢慢镇定下来,想了许久。
    这些个道理她不是不明白,只是做起来十分难。外加半路突然杀出一位和离的表小姐,口口声声要给老太婆尽孝。
    而苏老夫人又一个劲偏袒她,还时不时露出要將自己私库全给了这位表小姐的意思。
    这才叫苏大夫人打心底浮躁起来。
    她对许奶娘愤愤道:“奶娘是跟著我的。你也知道苏家看著大,但其实每年收成也不多。先前庄子的收入要填了二房读书出仕的亏空,还得时不时供一下三房一干妻妻妾妾。”
    说著,她后槽牙都要咬断了:“这两房从前都是从公中拿钱贴补的。若不是大老爷与景文经营著庄子和铺子,苏家都要断炊了。”
    “苏家也就这几年才好些起来。可进项又不多,可谓入不敷出。就这样,那老太婆还不想著拿出她的私库出来贴补。”
    “竟然都要便宜了一个外姓人。”
    她又细数了苏老夫人嫁了四个女儿贴补了多少嫁妆,还贴补了苏四娘那短命的大女儿裴若。
    如今大裴氏过世了,苏老夫人不想著拿回来点,又要往外掏。
    苏大夫人气苦不已:“我管著这一大家子吃喝拉撒。那老太婆连看一眼都嫌累。小裴氏被夫家和离,这种女人她还看著和宝贝疙瘩似的。”
    “奶娘,你说气不气人,恨不恨?”
    许奶娘知道苏大夫人说这些只是为了消解怨气,便在旁边没打断。
    她等苏大夫人说完,又笑了笑:“我说你真是白活了几十岁。既然知道姓裴的表小姐是被和离的,你又怕什么?隨隨便便就能將她赶走了。”
    “依我看大夫人您就是善。在乡下,这种名声败坏,被休弃的女人回到娘家,都是给一根绳子让她自我了断。”
    “这还是体面点的人家。穷一些的人家,不容分说捆起来直接卖给同村的鰥夫、傻子做媳妇去,还能再白得一笔银子。”
    她老脸上写满了不屑:“也就京城这地界有说法。和离的女人竟能回外祖家与未出阁的姐儿们爭啊抢的。”
    苏大夫人原本是忌惮裴芷的。毕竟裴家从前是声望极高的书香清流世家。
    她祖父、父亲听说都是做了大官。而她一出生就是官家小姐。
    官家小姐的身份,在苏大夫人这种乡绅女儿面前,天然是有威慑力的。
    所以苏大夫人关著房门能骂裴芷,但出了这个门实则不敢说她半个不是,也不敢做些什么招惹了裴芷。
    可今日被逼到了这份上,又得了许奶娘的点拨。
    心中那一点不服突然放大。
    是啊,她堂堂苏家的长房长媳,是苏家未来的当家主母。
    她为何要怕了一位和离的、无处容身,只能寄居在苏府中的表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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