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母苏氏见她捂著脸,静静瞧著自己。心头罕见有了慌乱。
    这一巴掌下去,打断的是微薄的母女情分。
    变故发生得太快,屋中人都没反应过来。阮三娘最先醒过神,上前拉住裴芷,將她护在身后。
    她笑著,口气却异常冷:“裴夫人这是做什么?二小姐刚受了皇上的恩旨,正是闔府荣耀之时,怎么能动手呢?”
    又对裴芷道:“二小姐也真是的,孔圣人说,小受大走,可不要让母亲为难。”
    裴母苏氏回神来,吃惊瞧了一眼阮三娘。
    这嬤嬤面生,但能说会道,做的都是及时雨的事。她刚才说的“小受大走”也是暗示如今的裴芷被圣上夸“孝女”,她是再也打不得了。
    再打,伤的就是圣上的顏面。
    除非自己真是蠢到家了,不然圣上前脚刚赐了恩旨,后脚她就责打裴芷,骂她不孝。传出去,就是藐视圣上的塌天大罪。
    裴母苏氏想明白这茬,心中惊得背后泛起毛毛汗来。又忍不住再瞧一眼阮三娘,越发觉得此人真是好生厉害。
    裴母苏氏缓了口气,对身边人道:“刚我只是失手,还不快些给二姑娘洗脸,拿些胭脂匀面?”
    又对裴芷勉强道:“芷儿处处为为娘著想,我是知道的。快让为娘瞧瞧,可打疼了你?”
    下人们醒悟过来,纷纷去拿水盆与胭脂水粉。
    裴芷默默洗了脸,回里屋再去换一件衣衫。
    阮三娘没跟进去,站在堂上笑著对裴母苏氏道:“裴夫人,如今您苦尽甘来,心里抓的事就少些,別千斤重担往肩上挑著。劳心劳力又落不到半点好处,何必呢?”
    裴母苏氏不知她的身份,也不好原地发作她。
    她问:“这位嬤嬤怎么称呼?”
    阮三娘笑眯眯道:“奴家是谢府主家记在老夫人名下的家生子。是主家大爷让奴家来伺候二小姐的。”
    裴母苏氏嚇得茶盏抖了抖,半天才问:“谢府大爷?可,可是谢……谢大人?”
    阮三娘笑得很是和蔼:“是的,以后就是侯爷了。封侯的恩旨听说今年就要下来了。”
    裴母苏氏看著她的笑脸糊涂了:“这与谢府主家有何关係?我二女如此顽劣不堪教导,怎么配主家大房……如此看重?”
    阮三娘听她贬损裴芷,皱眉:“裴夫人,慎言。二小姐秀外慧中,又如此有孝道,什么配不配的,以后这话可千万別说。”
    “叫人听了笑话。”
    裴母苏氏从来没被人当面教训过,正要发怒。
    下人匆匆来了,满脸惊讶:“夫人,外面谢府谢大人来了。这是拜帖。”
    他呈上一张洒了金粉的拜帖。
    裴母苏氏看了后,眼前晕了晕,道:“快,快隨我去迎接。”
    ……
    裴芷出来时,堂上谢玠与裴母苏氏正在言笑晏晏。
    裴母苏氏见她出来了,起身將她拉了过来,道:“快过来见过谢大人,以后便是谢侯爷了。”
    裴芷不適地悄悄挣开母亲的拉扯,对谢玠福身道安。
    谢玠眸光扫去,见她左脸微肿,眼底泪痕未乾,眸色便阴沉下来。
    裴母苏氏陡然觉得周身冷了下来,许多恭维的话便不敢说出口。她面上訕訕,正要再说两句话。
    谢玠嗓音冷冷的:“刚才说的事,裴夫人安顿好后自去准备覲见之事。圣上处,我会將如实稟报。什么时候入宫谢恩,等著旨意便是。”
    裴母苏氏赶紧应了,又说一番祝祷圣上的话。
    谢玠突然道:“听说裴大人生前酷爱收藏些奇石顽石,谢某今日来也是想开开眼。”
    裴母苏氏訕訕道:“那些破烂石头可没什么好看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看见堂上谢玠冷冷看了过来。
    余下的话她便不敢再说。
    谢玠道:“谢某也喜爱奇石,奇石能养性,又十分有野趣。”
    裴母苏氏赶紧应和,心里恨不得將刚才说错的那句话再吞回来。
    “那些石头应该在书房,我带谢大人去看看。”
    谢玠起身:“裴夫人刚刚回府,事多芜杂,还是劳烦让二小姐一趟。”
    说著,他看向裴芷。
    裴芷知道他要將自己引走,便在前面带路。
    裴母苏氏呆呆看了一会,只觉得今日发生的事乱七八糟的,每次都出乎意料,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
    裴芷在前面走,谢玠跟在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慢慢走到后院。几年不曾打理,后院荒草丛生,一片破败景象。
    裴芷驻了足,默默看著。
    “哭了?”
    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裴芷回头,瞧见谢玠一双玄眸深深看著自己。
    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唏嘘。”
    她对谢玠微微一笑:“今日多谢大爷相助,若是没有大爷,今日是得不到恩旨的。”
    她並不笨。
    去官府收文书,府尹大人怎么可能就恰巧出来迎接?到了宣武门,小黄门又出来得恰巧。
    恩旨下得那么快,若不是谢玠提醒圣上,压根做不到。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这份心意昭昭,可见日月,让她无法忽视。
    四目相对,他的眼眸深处似有火光灼灼,於无声处暗中涌动。她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谢玠忽地伸手轻抚过她肿胀的脸,问:“还疼吗?”
    裴芷一愣,旋即面上红了,摇了摇头。
    脸上还疼著,但他一问,好像就不疼了。略显粗糙的指腹划过灼热肿胀的脸颊,似带来一股清凉,熨帖了心中的不甘与怨懟。
    真好。
    这个世间对她何其残忍苛刻,他却千方百计为她寻来公道。
    谢玠见她望著自己,明眸渐渐蓄满了水光。她想哭却又忍著,忍得十分辛苦。
    他收回手,嗓音沉沉:“今日你隨我回去,不要在这里。”
    裴芷一愣,谢玠已经唤来下人收拾准备走了。
    裴芷想到又要和母亲苏氏解释,便拧起了眉。
    谢玠似看破她心思:“她如今顾不上,等你外祖家来了,你便与你外祖母住些日子。”
    裴芷柔顺点了点头。
    外祖母一家若是来京,她是该去与外祖母膝下尽孝。只是想起南坊巷那处宅子只住了几日就又要搬,心里有些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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