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弓之喋血萧关 作者:佚名
    第七十二节 古来多少能忍汉,百般磨练成英雄。(清朝 于成龙)
    在黑暗中,老陶只能大概分辨出李广的方位,刚才李蔡的问题,让老陶也察觉到了今夜城堡內的气氛过於活跃了。凤翥堡的指挥官,不管是最早的马驰还是后来的易嘉,烽燧堡的夜晚,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热闹过。於是老陶也谨慎的表达了自己的顾虑。李蔡瞬间也反应过来了,附和著老陶的观点。
    李广在黑夜中默默地笑了笑,对老陶说到:“弟兄们只是聊聊天,说说话,並没有什么违反军纪的地方。再说了,我们几个不是还在这里守著呢嘛。”然后又对李蔡说到:“打了一天,都太紧张了,放鬆下挺好的,没事。”
    李蔡心里也没觉得这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就没再接著这个话题嘮。反倒是平日里话不是很多的马原,却冷不丁的冒出一句:“易司马应该不会这样。”李广听了也不以为意,只是说到:“放心吧,上面有梦安呢。”马原也就不说什么了。
    李蔡也觉得有些无聊,於是抬头衝著上面喊了一声:“梦安,冷不冷啊?”等了一会却没听到余梦安的回应。老陶突然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摸黑起身,摸著夹道的墙壁,边摸索著往外走,边说到:“他怕不会睡了吧?我上去看看吧。”李广等人都笑了,但是却也没有阻止他。
    等摸出去后,借著场院里火塘的光亮,老陶慢慢的爬上了敌楼,却看见余梦安侧身靠在敌楼的雉堞上,只露出半个脑袋,正向外观察著什么。老陶正想开口说话,却被余梦安摆手制止了。老陶连忙下意识地蹲下身子,爬到余梦安身边,紧张的问到:“匈奴人?”
    余梦安並没有立即回答他,而是又看了一阵子,才把头缩回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雉堞下面,轻声对陶善若说到:“方才有三个散兵爬到了二百步左右的距离,待了一会就又下去了。”老陶有些狐疑的看著余梦安,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了。
    余梦安接著说到:“山脚下的火光一直没停过,还能传来搬运重物的號子声,不知道匈奴人在打什么鬼主意。”陶善若下意识的靠在雉堞边上,也向山下望去。但是由於被山坡地形遮挡,並不能看到什么具体的景象,只是隱约在远处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点橘红色的光晕时隱时现,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老陶更加不信余梦安的话了。正想说两句,却听余梦安嘬嘴发出了几声有规则的鸟叫声。声音还没结束,就听到下面传来了脚步声,紧接著李广和李蔡就爬上了敌楼。余梦安还没开口,马原也跟著上来了。陈朴一如既往稳定地鼾声也没了动静,估计也醒了,但是等他上来恐怕还得有一会。
    余梦安果然没等陈朴,看了看不明就里的陶善若,转过头对其余三人说到:“山脚下的匈奴人一直在搬运什么东西,但是拿不准是要上山还是要撤。他们每个时辰都会派几个人上来,躲在二百步外的那道脊线后面,待一会又下去了,我听著是同一拨人。”
    李广几人先是对著山坡方向看了一阵子,李广率先转过头来,低头沉吟了一阵子,没有说话。这次倒是马原先开口了:“看火光阵势不小,起码得有好几百人。”这下轮到陶善若惊呆了,如果说余梦安一个人吹牛也就算了,怎么这几个年轻人一个比一个能吹?这时候陈朴的声音从爬梯方向传了过来:“匈奴人上来了?在哪?想睡个觉也不安生,烦透了。”
    李蔡“噗嗤”笑出了声,然后打趣的说到:“爬墙呢,你的刀呢?”
    陈朴听完楞了一下,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接著突然发现敌楼上的几人都没拿武器,才反应过来是李蔡跟他开玩笑呢。便三步並作两步的爬了上来。
    他並没有夜间侦查的特殊技能,自然也不会刻意的去往外面看,只是挨著李广坐下来后,看著余梦安说到:“我就说你在这,匈奴人怎么可能过得来?”没等其他人说话,他又接著问到:“你一个人猫在这,冷不冷呀?你瞅瞅,我给你带了啥好东西?”紧接著从背后像变戏法一样摸出了一条破破烂烂的裯衽(chou rèn),裯面和接缝的地方已经破损了好几处,里面填充的芦花和稻草从破损的地方钻出来不少。
    大家看著眼熟,知道这是陈朴从进军营第一天起就一直抱著睡觉的那条裯衽,只是都没注意他是怎么带进凤翥堡的。当初何郢带著大家上山的时候,所有行囊都在军帐中,只带了武器,却没想到陈朴竟然还把这条薄薄的裯衽藏在了身上。只是这几日战斗不断,他裹在身上剧烈运动,竟然將裯衽都撕扯坏了。
    余梦安身体瘦,不耐冻,看见陈朴把藏在身上的御寒之物贡献出来,心里其实是感动的,但是表现出来却不是这样,他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把脸別过去,左手衝著陈朴连连摆手,嘴里说著:“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味儿太大了,冲鼻子。”右手却摸出身后的乾粮袋,衝著陈朴甩了过去。
    陈朴一边將破旧的裯衽一把甩到余梦安身上,一边伸出另一只手稳稳的接住乾粮袋,喜笑顏开的说到:“管你要不要哩,不要你就扔了唄。”然后迅速的打开乾粮袋,抓出一把已经撇小的胡饼,塞进嘴里,大嚼特嚼起来。李广等著陈朴塞满了嘴后,才抬起头来,说到:“如果是往山上搬东西,会是什么呢?”然后没等大家猜测,又转身子看向外面。余梦安也像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转过头看向外面。
    马原见状也把耳朵凑到雉堞边上,仔细的听著什么。靠在雉堞边上的陶善若也下意识的往外看去,却被后面的李蔡一把拽了回来,顺手往老陶手心上塞了一把胡饼疙瘩,嘴里边嚼著胡饼,边含糊不清的对老陶说到:“咱们就別跟著凑热闹了,没这本事,吃。”
    老陶有些不明就里的坐了回来,试探的问到:“他们真能看得见?”李蔡摇了摇头,费劲的將嘴里的胡饼咽下去后,梗著脖子说到:“也不一定,有时候也得靠听力。”然后抓了抓脑壳,也不知抓出来了什么,在手上搓了搓,顺手擦在了陈朴的裤腿上。
    陈朴不满意的抖了抖腿,嫌弃的看了一眼李蔡,说到:“啥时候下山我弄一大盘韭菜还给你。”李蔡无所谓的笑了笑,抬头看著转过身来的李广,问到:“咋样,几个人?”李广没说话,只是右手伸出三根手指,然后招了招手,几个脑袋便紧紧的凑在一起,几乎是脑袋挨著脑袋地围成了一个圈。
    李广压低声音,用只能他们几人听到的音量说到:“韭菜、马原和我,我们三个从边上下去。”他指了指南侧的城墙,接著说到:“抓活的回来问问。”
    马原、李蔡点了点头,正准备转身下去,却不料向来粗线条的陈朴却问了一个及其关键的问题:“谁听得懂他们说话呀?”一句话问得所有人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坐在一旁的余梦安才小心的问到:“你以前天天在边市做买卖,你听不懂?”
    陈朴抓了抓鼻尖,“嘿嘿”笑了声,然后篤定的说到:“一点也不懂。”李蔡尷尬的抓了抓眉毛,马原低著头用手指扣著地缝,李广有些茫然的看著陈朴,嘴张了张,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什么也没说。
    却不料趴在余梦安身边的陶善若却开口说到:“我懂,修建边市那会,我帮匈奴商贩盖过房子,大部分的话我都听得懂,也会说一些。”李广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带著大家鱼贯下了敌楼。
    只是下楼的功夫,李蔡忍不住问出了大家心里的疑问:“你咋卖东西呀?”陈朴突然就想到了爹娘,心里一酸,就突然有种想哭的衝动,也说不上话了,只是摇了摇头,便猫腰走到城墙远处,收集起绳索来了。
    李蔡也立即反应了过来,有些懊恼的扇了自己一巴掌,转身走进夹道,沉默的收拾起武器装备。
    很快三人便收拾停当,陈朴也抱著一大捆绳索走了过来。李广啥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带头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陈朴拉著绳索,將李广三人从城头顺著绳子慢慢降了下去。陶善若看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在一旁看著。只降了一半,就只能看见一团漆黑,似乎李广三人被黑夜一口吞了似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老陶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惴惴不安的向著陈朴问到:“他们这样会不会有危险?”陈朴听了老陶这话,似乎也有些突然不那么自信了,也探头向外看去,和老陶一样,他也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但是他心里却没有老陶这般忐忑,充其量只是觉得不放心。
    突然,绳子一松,他知道三人已经到地面了。然后听见下面传来一阵有规则的鸟叫声之后,上面的余梦安也用另一种规则的鸟叫声回应了一番之后,四周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陈朴在这段时间里,思绪却飞到了很远的地方,飞回了很久以前。其实自从匈奴人驱使被掳掠的边民来到战场后,陈朴脑海里一直有个念头在时不时的刺激著他,但是他却刻意的將这个念头死死压在心里。
    有时候陈朴感觉压不住了就去睡觉,只要睡著了就会摆脱这个念头的控制。但是现在,当他置身於无边的黑暗之中,这个念头却更加疯狂的开始攻击他的大脑,使他无法摆脱,最终他还是忍不住的转身看著老陶,將声音压得极低,问老陶:“你说给匈奴人抓去了,是不是都会死?”
    老陶听几个年轻人的对话,似乎是猜到了些什么,他有些难以启齿,但是面对陈朴,却又觉得有些问题难以迴避。思索了一阵子,有些艰难的开口说到:“这些年时不时的听说有人被抓了去了草原。”老陶犹豫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又接著说到:“能回来的確实不多。”
    老陶感觉对面的陈朴似乎抖了一下,但是也拿不准,想宽慰两句。但是自己本也不是善於言谈的人,接著又想到了秦牧云一家的遭遇。心里没来由的突然酸痛难受,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闷气,带著极其无奈、极其悲伤又极其愤懣的情绪,重重的说了一句:“唉,都是命啊。”
    然后老陶便不再言语,紧紧抿住嘴唇,转头看向无尽的黑夜。似乎想在这无边无际的沉沉墨色中,寻找到一点不一样的色彩,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给自己带来一丝安慰和希望一样。
    陈朴始终如一尊雕像一般,甚至连呼吸都要逐渐停止了。以往只要睡醒一觉就会重获新生的陈朴,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异常疲惫,甚至对眼前的一切都感觉到无比的厌倦。
    陈朴开始质疑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甚至在被无尽黑暗裹挟之下,他突然无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身处一个真实的世界之中,还是仅仅只是一个荒唐的梦境。带著各自不同的负面情绪,陈朴和陶善若放弃了一切抵抗,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直至完全吞没。
    突然,头顶上的一阵鸟鸣声打破了寂静的黑暗,紧接著旷野中由远及近的也传来了几声回应,很快,在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中,陈朴手中的绳索自下而上的抖动了几下。
    陈朴似乎是如梦初醒般的下意识紧紧攥住绳索,紧接著手上就传来了一股巨大的拉力,几乎让他有些把持不住,直到此时陈朴才发现自己虽然一直纹丝不动,却不知为什么已经全身被汗水湿透了。
    陈朴赶忙打起精神,鼓足力气紧紧攥住手中的绳索,甚至连双腿都开始微微弯曲,这表明他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了。终於,李蔡的手出现在了雉堞的边缘。老陶赶忙伸手抓住了李蔡的胳膊,用力的將他往上拽,但是却没想到李蔡只是轻轻一撑,手肘一翻,整个人便轻飘飘的落在了城头之上。
    李蔡將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便转过身,也双手握住绳索,稳稳的站在了陈朴身边。他和陈朴相互保持著沉默,只是摆著同样的模样,等待著绳索上传来的力量。突然,李蔡用微弱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声“对不起”。
    陈朴听到之后,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发酸,但是很神奇的是,隨著这阵心酸传遍全身,他感觉到自己身上的力量似乎在一点一点的凝聚起来。
    这使陈朴突然感觉到不知从哪里获得的一种信心,犹如一阵光亮,將他在黑暗中发散、失去的一切都逐渐又匯聚回来了。他轻轻的用肩膀顶了顶身边的李蔡,这是一种非常亲密的回应,没有过患难与共的经歷,很难体会到其中蕴含的复杂意义。但是好在他们有过这种经歷。
    这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余梦安的声音:“拉!”於是两人同时用力,將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拉了上来。一旁的陶善若还想上前帮忙,却不料被这个绑的很结实的人用膝盖顶了一下,没有防备的老陶登时被顶得站立不稳,向后退了几步,坐倒在地。
    老陶这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应该就是俘虏了。於是心下不禁一阵后怕,突然又想到,这个人应该是已经被控制的严严实实的,没有办法伤害到他才对了,於是突然又有了信心,爬起身来,摸索著走到这名俘虏身边。
    这名俘虏被拉上来后,被陈朴隨手扔在地上,便转身不再理会了。李蔡则在迅速的將绑著俘虏的绳索与用於攀爬的绳索分解开。这名俘虏被陈朴扔在城头的时候,面部向下,此时正双手反绑著趴在地上。兴许是陈朴扔他的力气稍显大了些,此刻这名俘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真的晕死过去,还是假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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