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黑莲花 作者:佚名
    第176章 御笔勾决
    嘉靖四十二年春。
    熬过第二个严寒的冬天,徐妙雪终於能彻底摆脱轮椅了。当年她被弃於水牢竟因祸得福,污浊的盐水虽然腐蚀伤处,水的浮力却无形中承託了伤处,避免断裂的筋络在挣扎中进一步撕裂。
    只是当时寧波府的名医皆摇首嘆息,道是“筋形已毁,气脉难续”,纵有千金方、断续膏,也难使断裂之筋再续如初。不过裴叔夜大概是预料到徐妙雪外伤极重,提前安排了一位暂居濠镜澳的西洋医士赶赴寧波府。
    那番邦医士全然不通什么经络气血之说。在他眼中,人体不过肌、筋、骨、皮层层相构,他隨身带著一卷牛皮书,上面画著骇人的外科解剖图。总之,这位医士剑走偏锋,为徐妙雪进行了一场手术,他用白酒清洗创口,並以煮沸的亚麻线缝合筋膜,过程极其鲜血淋漓,一时也见不出效果,但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又有经验老道的大夫以特调药油为徐妙雪推拿小腿,活其淤血,通其滯气,防肌肉萎枯。那双腿竟真如枯木逢春,一日日有了知觉,渐能著力。
    说起来,徐妙雪生病的日子里,还是三姐裴玉容来帮忙照顾她的,大概是同病相怜吧,她最知道腿脚不便的痛处在哪里,帮徐妙雪免了不少无端的苦楚。
    裴玉容自郑应章去世后便出家为尼,正好躲过了郑家最后倾覆的悲剧,当初她將体己钱托在徐妙雪那儿,这些私蓄阴差阳错逃过抄没,如今她有钱有閒,晨钟暮鼓间自有一番清净逍遥。
    在这一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歷时一年半的泣帆之变重审案,终於尘埃落定。
    此案越闹越大,卷进了一省巡抚和布政使司的官员,甚至还出了人命官司,整个浙江风声鹤唳,朝廷直接从南京调来一整套的三法司班子接手此案,不许任何当地官员参与。
    官员们在甬江旁租赁了一个僻静的院子,將嘉靖二十八年的兵部调令、夜巡簿、当年阵亡官兵的名册,海商船队的货单、税引、往来书信一一比对,那些刻意湮灭的线索,如同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渐渐显露出真实的轮廓。更多的证人被寻回,有人鬚髮已白,但乡音未改,颤抖著在证词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泣帆之变开战前无数的不合理之处、陈三復被匆匆梟首的不合法之处重新被提及,每一样证据都很確凿,但兹事体大,翻案的程序都走得滯涩如行泥淖。
    最难的並非查实,而是定罪。翁介夫已死,四明公下狱,可他们曾经所代表的却是朝廷在东南沿海的禁海態度,还有陈三復又该如何定义呢?他是违背海禁令私行通商之事是真,可造福百姓、推动贸易也是真,他究竟是良商还是贼寇?
    內阁几位阁老对此案的態度都十分曖昧,批回的条陈上总留著几分转圜的余地。直到去年腊月,宫里透出风声,说万岁爷问了一句:“东南海疆,寧靖否?”
    这话如石投深潭,激起的涟漪改变了所有力量的权衡。
    万岁爷这句话的意思是,东南沿海的疆域局势,现在是否已经太平了?
    这不是一句询问,而是留给所有官员的一道开放性考题。问的其实是处理的这个案子,最终是让东南更安定了,还是更不安定了?
    这模稜两可的问句让所有经办官员都诚惶诚恐,谁也猜不到万岁爷的意思到底是偏向哪一头。
    最后定案擬定的题本和了个稀泥:泣帆之变,实乃寧波豪绅勾连省衙,偽造海寇情势,擅启边衅。首恶翁介夫虽死,仍追夺官誥,籍没家產;冯淮同罪论处,秋后斩诀。
    康元辰与郑程氏通姦共谋,杀人害命,虽受翁介夫指使,然行恶自专,乃人伦尽丧、律法难容之首恶,康元辰凌迟处死,財產尽没入官;郑程氏怀妊在身,暂缓刑决,仍需黥面刺字,產后没入浣衣局为奴,终身不得赦。所生之子送养慈幼局,不得归宗。
    镇海卫小旗林甲修检举有功,復原职,赏银百两。其余从犯,依律流徙充军,各有等差。
    至於陈三復的功过,题本中只字未提,开海与否、如意港重设与否,亦一字未著。
    不过陈三復旧部们的通缉令却已经悄然撤销了,这也算是一种表態吧。
    而关於裴叔夜——这位昔日御笔亲点的探花郎的判决,却在文渊阁积尘的案牘间几度浮沉,又辗转於通政司与六科廊的驳议之间。他虽自供乃“奉四明公之命行事”,却无半封往来书信为证,更没有要杀翁介夫的动机。更何况在此之前,他在泣帆旧案的追查中屡立明功,朝野皆知。
    坊间渐有私语流传,说探花郎此番是“以身入局,胜天半子”,又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也不知这些细碎的传言,是否也飘进了紫禁城西苑精舍那终日氤氳的丹房之中。
    数月后的一个黄昏,那道悬而未决的题本终於自大內递出。
    御笔在原擬“斩立决”三字上,轻轻一勾,改作了“发配西南边陲,充军效力”。
    尘埃落定那日,寧波府城外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从海上来,吹过十二年前染血的那片滩涂,如今已长出萋萋青草。
    东海的潮水,年復一年,依旧拍打著古旧的堤岸,欲说还休。
    而这一年半的时光里,裴叔夜被单独囚於詔狱深处,除提审官吏外任何人不得探视。徐妙雪再未见过他一面。
    其实,被救回后的头三个月,她甚至不知裴叔夜已身陷囹圄。
    那时的她伤得太重,整日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待到外伤渐愈,神思总算清明些,程开綬才將那段惊心动魄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她听。
    徐妙雪静静坐著,许久没有动。
    也许是漫长的伤病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她怔了半晌,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可心里却仿佛並不意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断断续续地想过:自己究竟是如何脱险的?裴叔夜又为何始终不曾出现?
    “他……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吗?”她忽然轻声问。
    確实有一封信。
    程开綬一直不敢交给她,也无人拆阅,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在匣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笺,终於递到了徐妙雪手中。
    她捏著那薄薄的封套,指尖有些发颤。拆开又如何呢?纵然得到只言片语,可木已成舟。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于思绪將信纸拆了出来,潜意识里她依然迫不及待地靠近他留下的每一处蛛丝马跡。
    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洒脱的行楷。
    ——未竟之志,烦请吾妻妙雪代劳。
    徐妙雪盯著那一行字,第一反应竟是笑了出来。
    裴叔夜啊裴叔夜。
    死性不改。
    人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这样自作主张。他又在算计她——算准了她的不甘和野心。
    可他凭什么就那么篤定,她一定会代劳?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她也编进他的棋局里。
    徐妙雪並非不明白,他本该有更迂迴周旋的余地。站在冰冷的棋局上计算得失,牺牲她,换裴叔夜留在局中继续博弈,怎么看都是更“划算”的买卖。论身份、论能调动的资源、论在朝在野的布局,他留下来,远比她能做的多得多。
    她不知道,裴叔夜那夜究竟是一时血涌上头,就想不管不顾痛快地復仇一回,还是他就是愿意放弃自己来救她。
    他什么解释都没留。
    只这一行字,真叫人抓心挠肝。
    真是个……狡猾到极处的男人。
    可这也是第一次,徐妙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全然託付。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她一边觉得他对她確实是特別的,一边又常在心里骂他是个狂妄自大、活该孤独终老的自大鬼。
    她当然也懂,孤军奋战太久的人,很难完全將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人。总觉著两个人商量不如一个人决断,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她都明白,所以从前也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妙雪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弄潮宴之前,卢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曾如当头一棒。
    他终於看清,自己与徐妙雪之间所有辗转反覆的根源,竟是在“信任”二字上。
    他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他天生清高孤傲,对自己有著近乎盲目的篤定,可那一夜,他决定开始改变。
    他爱的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其实完全相信——纵使他不在,她也有足够的智慧与胆魄,去完成剩下的一切。
    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嘉靖四十年白银危机已初露端倪。朝廷赋役折银,民间却银荒日甚,东南市面“银贵物贱”,商民交困。至如今四十二年,福建月港走私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堂上,虽禁海令仍高悬如剑,但务实之臣已经开始上书陈情“开一线之活路”。这股由经济倒逼、民生驱动的暗涌,正缓缓撬动著百年海禁的铁幕。
    裴叔夜赌的,不是一己之智,而是这不可逆转的时势洪流。
    他確实改了。
    却改得太过彻底,一股脑將所有的信任、期待,乃至未竟的理想,全数倾倒给她。简直堪称过犹不及,里头还夹著一丝死性不改的、独属於裴叔夜的倔强。
    说到底,他还是那个冥顽不灵、自作主张的傲慢傢伙。就这么拍拍衣袖,转身走进地狱的深渊里,却把往后余生的信念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信她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就这么把她的一生都套进了他的局里。
    而这一回——
    徐妙雪垂眸望著那一行墨字,在一瞬间不自觉的发笑之后,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就像嘉靖四十年夏末那场毫无道理的雷雨倾盆而下。
    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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