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世纪 作者:佚名
    Chapter11 013號手术室(下)
    黎烽在迷迷糊糊中痛苦地思忖著,头部的钝痛时隱时现,让他的思绪昏昏沉沉,眉心也不受控制地抽动著,口腔里乾燥得好像歷尽暴晒的海绵,乾涩中伴隨著一些舌苔上的苦味儿。
    他吃力地將眼睛撕开一条缝隙,炽烈的白色光线立马扎入他的双眼,泪花涌出,保护著他脆弱的虹膜。
    他似乎躺在一张平板床上,四肢被束缚在床头床尾,稍微动弹一下,接触肢乾的铁链就將表面的锈皮刮入他的皮肤,混乱的意识在此等剧烈的刺激下迅速归位,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竭尽所能地转动头部,发现床头竖立著一个掛著输液瓶的铁架子,瓶里盛著半瓶半透明的乳白色液体,细长的橡皮软管像青筋一样有序地纠缠在架子上,他仰头一看——只见软管连接的长针正埋在他的右手臂肉里,那液体正顺著弯弯绕绕的软管流进他的血管中。
    阿法玛试图阻拦莫恩失败后,后者毫无徵兆地將两人分別打晕,此时阿法玛已经不知到了何处,留他孤身一人待在这个未知的地方。
    “你们又在往我身体里输什么?!”他看著那根粗长的针,一下子崩溃了,绝望地大喊起来,但声音却沙哑得像古董留声机。
    无人回应。
    头顶的光线实在太刺眼,他难受地將头撇开一些,执著地继续哭喊:“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闭嘴。”正当他以为这次发问也必当落空时,一个陌生的细哑声音突然在远处响起。
    “你是谁?!是你要见我?阿法玛在哪?!”黎烽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无助的泪水从他眼里溢出,不知该滚往何处。
    那人没有搭理他,而是语调阴柔地低声介绍:“你现在所在的地方,是013號手术室,当然,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手术室,而是我们进行试验的实验室。”
    “这个地方的结构很有意思,一会儿我可以让你看一看,但是现在就请你仔细听我说,”那人似乎离黎烽近了一点儿,音调高亢了些许:“你知道吗?审讯室一般都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警员审讯犯人的空间,而隔著一扇特製的玻璃墙,另一边是一间可以看见罪犯而罪犯看不见这边的暗房。”
    “这间实验室里同样是这么个结构,当实验进行的时候,对面暗房里的人就可以及时记录实验体的反应和相应的数据,而又不会干扰实验。你说,是不是方便极了?”
    黎烽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不由得泛起一股噁心,“我不想知道这些。”
    “不,你应该知道,”那人笑著拍了拍黎烽的面颊,他的手冰凉滑腻,好像一条冷藏的鱼,更准確一点地表述,仿佛水鬼的触手,“这间013號手术室是我特意为你腾出来的——在我確定你会来的那一天。”
    他一面调整输液瓶的高度,一面思忖道:“也就是十天前。”
    黎烽闻言寒毛直立,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人的身份——“你是白?”
    “连我你都知道了?”白愣了愣,然后饱含讥讽地笑了起来,“很出色的小间谍啊。”
    “至於阿法玛,你不必为他担心,”他继续说,“很久没有见到这位老朋友了,还记得当年我们一起坐在茶水间里喝从哈亚运来的咖啡、討论项目的时日——多么让人缅怀。”
    白一边说著,一边按动了床边的按钮,隨著一阵吱吱嘎嘎的金属闷响,床身缓慢地摺叠起来,黎烽的身体被动地形成坐立状態,白的面容隨即映入他的眼帘。
    眼前的这个人瞧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似乎时间在他的脸上凝滯了,果真一副水鬼长相:大眼睛灰白惨败,一头长髮水草一样乱七八糟,皮肤像患了黄疸病一般灰中带黄,面颊消瘦无比,麵皮下的青色血管水蛇一般隱隱在游弋,身上散发出一股潮湿而腐烂的死亡似的气息。
    “我和伊莱打了赌,赌你一定能活下来,果不其然,他可输了整整50波元呢。”白带著一副欣赏的目光,讚许地上下打量黎烽。
    “什么一定能活下来?”黎烽对他怒目而视。
    “你没权利发问,只管回答我,”白收起笑脸,“接种完第一次疫苗,你的身体有发生任何异常吗?”
    “什么才叫异常?”黎烽故作疑惑。
    “譬如说忽冷忽热、撕裂般的痛感、身上长奇怪的青色纹路什么的。你有吗?”
    “没有。”
    白闻言眼睛一亮,他抽搐般转头朝房间一侧的深色玻璃望了一眼,然后继续一本正经道:“至於在黑地客前为你接种的第二支疫苗,嗯,致死率较第一支高出不少,你是个幸运儿啊。”隨即话锋一转:“你大概適应了多久?能感觉出来吗?”
    “不能——呃,莫约两三天吧。所以这两支疫苗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说了你没有发问的权利。”白有些生硬地说,但他犹豫了一会儿,突然狡黠地笑起来:“行吧,鑑於你为我们提供了出色的研究数据,允许你提一个咱俩都想知道的问题。”
    什么鬼东西?黎烽暗自嘀咕,他硬著头皮琢磨了片刻,才墨墨跡跡地张嘴:“所以,尼利?布雷迪现在怎么样了?”
    “好问题!我也正好奇来著。”白大声称讚,他大步走到那块深色玻璃前——活像一只白色的幽灵——响亮地敲了敲,“带过来吧,是时候让他们聚一聚了。”
    黎烽瞥了他一眼,瞪向那扇大玻璃,紧张不已地咽了两口唾沫,照这势头来看,尼利想必还活著,他真的闹不明白了,黑谷这帮子人到底要做些什么?
    两个警卫把实验室的门打开,不见踪影好一会儿的莫恩钳制著尼利?布雷迪德双臂走了进来。这时白也上前摘取了黎烽手臂上输干了的输液管,让二人能够心无旁騖地打量阔別已久的对方。
    “我很抱歉。”尼利开口道,他身上那件熨烫妥帖的黑色警卫服变得皱巴巴的,很骯脏,他的头髮乱了,髮丝间粘黏著乾涸的沉血,眼睛青肿了一只,嘴巴上很深的一道裂纹,长了一层新生的薄血痂。他正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懊丧地注视著黎烽。
    “看样子你被耍得很惨,”黎烽在看到他的瞬间血管里血液沸腾,恨不得扑上去和他撕打,將其撕成碎片,他和尼利那只完好的眼睛对视著,强笑著发狠道:“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了,这都是报应知道吗?!”
    “你说得对,”尼利有气无力地应和,他贪婪地舔了舔嘴唇上渗出的血珠,“但我的目的却是达成了,他们的目的想来也达成了。我不过是面临一死,而死亡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他突然露出一抹怪里怪气的微笑,投向黎烽目光好似对战利品的审视。
    “你在说什么?”黎烽怔怔地盯了他好一会儿,在床上挣扎起来,冲他叫嚷道,“你给我解释清楚!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是你早就预料到的?你要把我弄进来?为什么?!为什么?!”
    “安静!”莫恩咆哮道。
    “告诉我为什么?你的目的是什么?”眼角的泪水滚烫地淌了下来,“我难道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特质?”喉咙深处传来让他陌生的嘶哑声音,“为什么你要选择我?”他咬紧牙关,麵皮下的灵魂却在痛哭流涕。
    “也许是因为你跟我比较熟,也许是因为別的什么,”尼利耸了耸肩,“但如果不是我选中了你,你现在理应在和那帮华撒的可怜的小傢伙接受脑组织切除手术,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你的恩人。”
    “脑组织切除手术?”
    白和莫恩对视了一眼,后者立刻抬脚將尼利踹倒在地,鋥亮的皮鞋尖行云流水地碾上了他的下巴,“继续?”
    尼利闭上眼,没有丝毫挣扎,痛苦地闷哼一声,隨后尸体一般缄默地没了动静。
    黎烽瞪著面前的所有人,从未感到世界如此荒诞不经,嘈杂、沉默、无耻、疯狂、愚蠢,他变得极其恐惧,来自內心深处的恐惧,他察觉有什么很不对劲他自己很不对劲,他被什么操控了,必定的,他们所有人都被操控著,沿著固定的轨跡在行进,仿佛眼下的局面是早已写就的,决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他会死吗?”他无力地垂眸看著蜷缩在地的尼利,嘶哑地问
    “你还挺关心你这个搭档。”莫恩不怀好意地笑出声,“看我心情吧。”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睛微微眯起,显得神色有些迷离:“奇妙吗?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论如何都得入局的无力感。”
    黎烽想对他说:如果我的命运始终被人操纵著,那我的命运与你的命运並没有多大差別。但他只是盯著莫恩看了很久,然后撇开了头。
    “把他带走。”白有点受不了眼下这种与自己无关的僵持氛围,於是踢了一脚尼利的腰对莫恩道。
    莫恩抬了抬眉,冲黎烽眨眨眼:“有件怪事不知是好是坏,这两天布雷迪在昏迷中总是在呼喊你的名字,后面紧跟著一句『感谢佐拉』。要知道佐拉可是『那个』教会供奉的守护神,这小子真是洋葱属性,深不可测啊。”
    又来了一个佐拉?黎烽如梦似幻地在心里想道,同时感到皮肤一阵起伏和酸软,意识隨之剧烈垂坠,他勉强抬起的头瞬间再次倒在了床上,摺叠的腰背跟著铺展开来的床平展开来,他瞪著天花板,耳边白的声音像水蛇一样缓缓爬进耳朵,他冷静地知晓了自己將要面对什么。

章节目录

孤独世纪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孤独世纪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