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水河”这三个字,在地图上只是几个墨点。
    但当瀟水河真切地横在眼前时,完全挡住了去路。
    其河水极为宽阔,江面波纹打著旋儿往翻滚,水流发出沉闷的水声。
    狂哥站在土坡上遥望,不禁低声骂了一句。
    “操。”
    之前老乡提供的情报十分准確,连接两岸的浮桥此时已经断开。
    那几十条木船被绳索死死地拽到道州城对岸,整整齐齐的排在城墙下。
    宽阔的河面上,只剩下几个石墩子被急流冲刷。
    “真断了。”
    炮崽蹲在乾草丛里,看著涌动的河水,眼神里透出一丝胆怯。
    山里娃以往没见过大江大河,心里本能发怵。
    “慌个锤子。”
    老班长平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他解下背上的行军锅,半眯著眼望向对岸的城墙。
    只见道州城墙的砖石缝里长满枯草,城头上几面歪斜的旗帜在冷风中拍打。
    “噠噠噠——”
    突然,对岸城头打出一串机枪子弹。
    子弹发出哨音,由於距离很远,没什么力道的打在先锋团前方的河滩泥地里,溅起几块泥巴,极其没有准头。
    “趴下!別露头!”
    排长呼喊著各个班的战士,新兵们迅速伏倒在田埂后面。
    狂哥反应很快,顺手把炮崽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哥,他们在打咱们!”
    炮崽咬著牙,手指勾到扳机上,眼睛死死瞪著对岸。
    “別浪费子弹。”鹰眼平淡道,趴在狂哥侧后方估计距离。
    “距离大约四百米。”鹰眼低声对老班长匯报。
    “对方的机枪位置在城门楼左侧,用的是沙包工事,掩护很差。”
    “但咱们……过不去河。”
    哪怕敌军没料到赤色军团会这么快突击到道州城下,但那些船却被怂命的县长早就收了回去,极为难办。
    老班长听完没有回话,盯著那些拉到对岸的木船看了一会儿。
    这时先锋团团长猫著腰走了过来,脸色发黑,一拳砸在泥地里的动作暴露了內心的焦躁。
    “团长,浮桥断得太乾脆了。”二连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河水太深,流速极快,除非水性很好的,否则游不过去。”
    “对岸守军虽然不多,但只要架著枪,咱们就是活靶子。”
    团长闻言沉默,只是观察著对岸,半天没有说话。
    半晌,团长才转过头,看著身后那些因为疲惫不堪从而浑身结满盐霜的战士,竟是平復下了焦躁的情绪。
    “全团注意!”团长低沉的声音响起,“三营守住河岸监控敌情!”
    “其余各部向后撤出五百米,进驻水南村!”
    这道果断的命令里,竟没有提及攻城安排。
    一营的新兵们闻言都愣住了。
    撤?
    这时候撤退相当於原地等死。
    “愣著干啥子?”
    老班长重新背起锅,一脚踢在狂哥屁股上。
    “团长让咱们去村里歇脚,不想要你们的风火轮了?”
    老班长笑骂了一句,带头站起身。
    此时对岸机枪还在漫无目的地扫射。
    “子弹比命贵,不跟瞎子置气。”
    老班长对著城头撇了嘴,头也不回地领著新兵们往后撤。
    二班长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发问。
    “这唱的是哪一出啊?后面狗撵腚呢,咱们还进村?”
    老班长笑了笑,指著前方的村庄。
    “没听团长说嘛,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既然使完了,不得吃两口奶补补?”
    “撤!”
    先锋团有序地从河滩撤离。
    城头守军看见先锋团撤离,以为先锋团惧怕防守火力,从而爆发出一阵囂张的笑声。
    “跑嘍!泥腿子跑嘍!”
    “回来喝江水啊!”
    那些嘲讽声音穿过风声传到狂哥耳朵里,引得他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动。
    他往河里啐了一口唾沫。
    “等著,待会儿老子让你跪下喊爷爷。”
    ……
    水南村,依水而建。
    村民们瑟瑟缩在屋里,看著先锋团秋毫无犯的进驻。
    先锋团的战士们此时其实不求多少,只要有个地方能够挡风休息就行。
    不到二十分钟,水南村各处冒起炊烟,几处火苗在断壁残垣间燃起。
    先锋团士兵们有条不紊地生火造饭。
    狂哥抱著一捆豆秸跑回来,看见晒穀场正中间支起几个灶台。
    老班长蹲在灶台边,手里握著一把枯草,正小心翼翼地吹著火。
    “班长,江对面还在那儿噠噠噠呢。”
    狂哥把豆秸往地上一扔,坐到火堆旁烤火。
    “咱们这饭,吃得是不是有点太消遣了?”
    “你懂个锤子。”
    老班长把豆秸塞进灶口,火光照亮他皱纹越来越多的脸。
    “天还没黑,敌人在城头上看咱们,就像咱们看他们一样。”
    “咱们越是跑,他们就越是心定。”老班长指著外面的机枪声。
    “现在咱们不跑了,还大张旗鼓地生火。”
    “你信不信,对岸那个县长,现在肚脐眼都快嚇得转圈了?”
    老班长摸出乾粮,將其掰碎扔进锅里。
    “这叫……空城计?”狂哥挠了挠头,说出一个书面词。
    “这叫吃饭。”老班长白了狂哥一眼,“不吃饱,待会儿怎么扒水?”
    “想那么复杂做什么?”
    狂哥一下愣住,老班长的理由竟是如此朴实无华。
    也是,他们已经达成了既定目標,也不缺这一顿饭的时间,急哄哄的想要过河做什么。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乾饭乾饭!
    没过多久,先锋团战士们就围坐著火堆,默不作声地分食著糊糊汤,烟火气在夜色中散开。
    “狂娃子,拿著锅去打水。”
    这时,老班长把手里的行军锅递了过来交代任务。
    锅里的糊糊被班里战士分完,底部被木勺刮出光泽。
    “好嘞。”
    狂哥站起身,揉按发酸的膝盖,拎著行军锅走向村口方向。
    暮色已临,瀟水河对岸的道州城点亮灯火。
    几个守军在城墙上点燃火把,火光照耀著河面。
    “噠——噠噠!”
    零星枪声响起,子弹打在狂哥脚前的泥地中。
    狂哥站在河岸边,面对著对岸解开裤带,迎著风朝对岸扯著嗓门大喊。
    “喂!对面的!”
    狂哥大声呼喊,高昂的音量盖过水流声传到江对岸。
    “別特么瞎放响炮了!老子们在后面吃饭呢!”
    狂哥提著裤子发出笑声。
    “你们这鞭炮放得不错,挺助兴的!”
    “再多放几串,爷爷明天进城赏你们糖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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