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有一个人没笑。
    老班长坐在石头上,盯著狂哥那双烂脚黑著脸。
    “显摆个锤子!”
    老班长骂了一句,站起身,走近后一脚踢在狂哥屁股底下的石头上。
    “你这是脚还是烂红薯?也不怕吹了风发炎!”
    狂哥被老班长骂得一缩脖子,嘿嘿笑著准备把脏得发硬的裹脚布缠回去,一只手伸了过来。
    老班长手里捏著一块甚是乾净的白布,递给狂哥。
    狂哥愣住,抬头看向老班长。
    “班长,这?”
    结果老班长看都不看狂哥,直接把布条往狂哥怀里一扔。
    “上次过封锁线缴获的,原本想留著给囡囡做个沙包玩,给你这臭脚算是糟践了。”
    狂哥捏著那块软得像云的布,听到囡囡愣了一下,也没矫情,反而傻笑更甚。
    他把布条仔仔细细地缠在脚上,遮住了那些连环雷一样的血泡,然后穿上了草鞋。
    虽然抢了囡囡的玩具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不就是父亲给儿子的待遇吗?
    嘿嘿。
    然后眾人休息时间將完开始整理装备,狂哥凑到了小战士的身边。
    小战士此刻正在用草绳重新绑草鞋,一扯一勒,疼得呲牙咧嘴。
    “哎。”狂哥用肩膀撞了小战士一下,“小子,你叫啥?”
    小战士抬头,脸上还掛著之前笑出来的泪花。
    “哥,你咋想起问这个?”
    狂哥一边紧著绑腿,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总不能老喂喂餵地叫你吧?”
    “再说了,我看你也挺顺眼的,以后哥罩著你!”
    其实狂哥心里不是这么想的。
    他在大渡河之后的副本都没见过这个孩子,说明这孩子大概率没能走到最后。
    之前狂哥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
    知道了名字,那就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战友。
    人死了,会心疼。
    无名氏死了,或许会好受一些。
    但刚才看到那五颗血泡,狂哥改主意了,瞻前顾后那么多干啥?
    保一个老班长也是保,保一个小战士也是保,他狂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忸怩了!
    小战士闻言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那一脑袋乱糟糟的头髮挠得像个鸡窝。
    “我叫炮崽。”
    “啥?”狂哥一愣,“哪个炮?”
    “迫击炮的炮。”炮崽咧嘴一笑,指了指远处那些迫击炮,“我爹给起的。”
    “他说当兵就要当那个打得最远、响得最大的,那才威风。”
    狂哥看著炮崽瘦得像干猴一样的身板,又想起了他脚底下的五颗大血泡。
    “炮崽……”
    狂哥念叨了一遍,忽然乐了。
    他伸出手,狠狠地把炮崽刚整理好的头髮揉得更乱。
    “好名字!”
    “难怪你能把血泡当炮使,合著是你这名字起得好!”
    炮崽虽然不知道这其中的逻辑,但看著狂哥夸他,也跟著傻乐。
    “行了,炮崽。”
    狂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
    “以后跟紧哥。”
    “只要哥还有一口气,就少不了你小子的红薯吃。”
    ……
    休息了一刻钟,行军继续。
    雨虽然停了,但路依旧不好走。
    泥巴被太阳一晒,表面干了,里面还是稀软的。
    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泥浆能溅到小腿肚子上。
    所幸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先锋团充满了活力。
    狂哥跟在老班长身后,看著老班长背著一口巨大行军锅的身影。
    那口锅太沉了,纯铁打的。
    加上里面的各种物资备用乾粮,起码得有三四十斤。
    老班长此刻腰有旧伤,是在前面过封锁线伤到的,一上坡就略有吃力。
    “班长。”
    狂哥快走两步,伸手去抓锅上的绳子。
    “我力气大,我来背一会儿。”
    “啪!”
    老班长头都没回,反手就是一个肘子,以巧劲儿把狂哥顶得往后退了一步。
    “一边去!”老班长呼吸微乱,仍是倔强。
    “老子背了一辈子锅,离了它后背漏风,凉!”
    狂哥揉著只是微痛的肋骨,看著依旧犟的老班长摇了摇头。
    有的时候,他还真是拿著倔驴没办法。
    而在另一边,鹰眼走在炮崽旁边。
    炮崽毕竟年纪小,身体底子薄。
    走了大半天,这会儿已经开始摇摇晃晃,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隨时都要一头栽进路边的沟里。
    “別闭眼。”
    鹰眼冷声道,手却一直扶著炮崽的胳膊。
    “把身体重心放低,膝盖微弯。”
    “不要用眼睛看路,用脚掌去感觉。”
    “前脚掌著地,后脚跟发力。”
    “呼吸跟著步子走,吸两步,呼一步。”
    鹰眼在教炮崽长途奔袭技巧,俗称走著睡觉。
    炮崽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听话。
    他学著鹰眼的样子,把身体像是虾米一样弓起来,然后像猫一样滑著走。
    走了大概两里地,炮崽忽然惊奇地睁大了眼。
    “鹰眼哥!神了!”
    “我感觉腿好像是別人的,自己就往前溜了!”
    鹰眼笑了笑没说话。
    既然狂哥都问了炮崽名字了,他对炮崽的態度自然会更亲近些。
    ……
    下午时光匆慢而去,太阳西斜。
    一个村庄的轮廓隱隱约约。
    “终於到了……”
    狂哥望著那村庄上空飘著几缕炊烟,肚子不爭气地响了起来。
    按照今天的行军计划,这里就能当做宿营地。
    狂哥已经开始幻想今晚能在村里找个草垛子钻进去。
    只要不睡泥地,哪怕是猪圈都行。
    这已经是奢侈的愿望了。
    “都打起精神来,马上就到宿营地了!”
    “到了以后先烧水烫脚,再吃饭!”
    前面传来指导员的喊声。
    战士们原本沉重的脚步,肉眼可见地轻快了几分。
    希望。
    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缕炊烟,一口热水,就能让人再多撑十里地。
    但就在队伍距离村口还有不到两里地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驰而来。
    “驾!驾!”
    通讯员赶至先锋团团长面前,翻身下马后满头大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带著鸡毛的信件,举过了头顶。
    “紧急军令!”
    几分钟后,一道新的命令泼了所有人冷水。
    “敌情突变!”
    “敌军正向道州方向急进,企图切断我军退路!”
    “上级命令,先锋团即刻起,须再急行军四十里到达雷家祠宿营,並於明日五时到达祠堂圩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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