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全是金子。
    枯牛山地宫內,长明灯的光被黄金反射得让人睁不开眼。沈万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宝贝。他疯了似地扑在一箱珠翠上,鼻涕眼泪一把抓,嘴里还念叨著这些钱够买下几个扬州城。赵灵儿则是捧著一颗拳头大的东珠在那儿嘿嘿傻笑。她觉得有了这玩意,估计能换一辈子吃不完的叫花鸡。
    “公子,太后在山下等得有些急了。她说这山上的风凉,怕是会吹散了这赵家最后的一点体面。”
    沈炼按著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陆安身后。
    他其实心里也虚。他一个锦衣卫出身的杀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皇帝。可现在,皇帝在酱菜坊醃著,皇子在洞门口挖土,连太后都得低声下气地求自家公子。
    “体面?这玩意儿在开门的那一刻就没了。”
    陆安隨手把一块金饼扔著玩,像在拋一块路边的破石头。
    他迈著小步子走到洞口,看著远处那连绵不绝的扬州平原。此时,已经有无数得到消息的百姓正自发地往枯牛山赶。他们手里拿著乾粮,有的甚至抬著自家唯一的一口活猪。那是从蛊毒炼狱里活下来的倖存者,也是这大乾最底层、最卑微的脊樑。
    “公子,咱们得赶紧撤。人越来越多了。”
    阿大有些紧张地抓著陌刀。
    “这要是有人趁乱抢金子,咱们这三千兄弟可顾不过来全场。”
    “抢金子?阿大,你太小看这帮人了。”
    陆安冷笑一声。
    他纵身跳上一块凸出的巨石,俯瞰著下方已经跪满一地的黑压压的人群。
    “谢镇北王救命之恩——!”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著,像是平地惊雷一般,数万人的呼喊声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陆帅万岁!镇北王万岁!”
    “大乾已经没了!求陆帅当皇帝吧!”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求陆帅给咱们主事啊!”
    这呼声,震得枯牛山的碎石簌簌落下。
    原本还在盘算帐目的沈万三手一抖,算盘直接摔成了两半。
    原本正在抹眼泪的赵灵儿嚇得一激灵,差点把东珠给吞了。
    “万岁?”
    陆安眯起眼睛。
    他转头看向正被五花大绑、缩在角落里的巫王。
    “老头子,听见没?这就是你说的国运。你家那点蛊虫能杀人,但能让这么多人死心塌地地跪在这儿吗?”
    “陆安……你……你这是在造反。”
    巫王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子绝望。
    “天数未定,你这是强行夺路!你会遭天谴的!”
    “天谴?老子就是这天下的天谴!”
    陆安哈哈大笑。他转过身,对著山下那望不到头的百姓张开双臂。
    “乡亲们!隆景帝把你们丟在镇江等死!他在扬州撒虫子害命!他那皇位,是用你们的骨头搭出来的!现在他已经醃进酱菜缸了,你们还想要个什么样的皇帝?”
    “我们要陆帅!”
    “只要能让咱们过安稳日子,咱们就认陆家!”
    “镇北王万岁!陆家天子万岁!”
    这一刻,名分、大义、礼教。
    在这些活生生的人命面前,全成了擦屁股嫌硬的废纸。
    百姓的逻辑很简单:谁让我活,谁就是天子。
    “公子,这下……我不想当都不行了。”
    陆安嘟囔了一句。他感受著那滔天的民意,心里却没有任何那种登顶权力的狂喜。
    他只觉得沉重。很沉重。
    这十几万张嘴,以后都得由他陆安来填饱。
    这破烂不堪的大乾,现在全粘在他手心里了。
    “太后驾到——!”
    一道有些沙哑却依然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太后的仪仗在锦衣卫的护送下缓缓上山。
    这老太太今日没穿凤袍,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衣,手里拿的是那捲被烧了一半的藏金图。
    “陆安。你可听见了这漫山的呼声?”
    太后停在陆安三步开外,眼神复杂地盯著这个只有六岁的孩子。
    她活了一辈子,斗过无数权臣。
    可从没见过哪一个,能像陆安这样,把暴力和民心玩得如此丝滑。
    “听见了。有点吵。”
    陆安没个正经地掏了掏耳朵。
    “太后,您这会儿上来,是打算帮您儿子劝降,还是打算帮这帮百姓劝我登基?”
    “皇帝已经废了。”
    太后嘆了口气,目光转向洞穴里那满山的黄金。
    “这些钱,赵家守了两百年都没捨得花。如今落到你手里,哀家无话可说。但陆安,这『万岁』两个字,一旦接了,你陆家上下几十口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想清楚了吗?”
    “老太太,打我进京城杀户部尚书那天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陆安一把將那块玉佩拋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赵家的回头路,早就被隆景帝自己给断了。现在不是我想坐那位置,是这全天下的百姓在推著我走。您说,我是顺著民意当这个救世主,还是当个眼睁睁看他们再死一次的看客?”
    太后沉默了。
    良久,她竟然缓缓屈膝,在那破败的洞口前,对著陆安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哀家……参见镇北王。不。是参见大乾新主。”
    这一跪,彻底宣告了赵家王朝的谢幕。
    这一跪,也让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禁军將领彻底放下了心里的包袱。
    “陆安。如果你当了皇帝,我可以继续吃烧鸡吗?”
    赵灵儿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陆安的斗篷。
    她听不懂什么民意,她只知道陆安现在变得好凶,像个真正的神。
    “吃。不仅给你吃烧鸡,还要给你盖个全天下最大的烧鸡宫。”
    陆安笑著捏了捏她的小脸。
    “灵儿。以后这天下,没人敢管你叫『妖女』。也没人敢说你父皇丟下的债要你来还。你是我的王妃,以后,你就是这天下的皇后。”
    “陆帅——!”
    沈万三、沈炼、阿大。
    甚至连一直待在后方的陆婉儿也带人赶到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请王爷正位!重整山河!”
    陆安看著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
    看著远处那层层叠叠的请命百姓。
    他知道,逃不掉了。
    “沈万三。把金子全给我搬出来!登记造册!”
    陆安的语气陡然变得狠厉,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让六皇子赵楷去写禪位詔书。告诉他,字跡要工整,要是敢写错一个字,我就让他去京城城头站岗。沈炼,让你的人立刻出发。把京城、镇江、扬州所有的流民集中起来。我要用这些钱,在今年入冬前,让每个大乾百姓都穿上棉衣!”
    “诺!”
    “阿大!带兵封锁枯牛山周边。传令北境!让大哥带著陷阵营南下!我要在这江南,举行真正的『登基大典』!”
    “诺——!”
    三千黑骑的吼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陆安站在山巔,风吹动著他的披风。
    他看著南方那依然繁华的扬州,看著北方那满目疮痍的京城。
    一个六岁的孩子,此时却拥有著连成年梟雄都望尘莫及的格局。
    “公子。咱们这国號……叫啥?”
    沈万三凑过来,一脸献媚地问。
    “叫『陆』。简单明了。”
    陆安嘴角勾起。
    “不。还是叫『大平』。天平、地平、人心平。我要这天下,从此再无这些弯弯绕绕的蛊毒,再无这些跑路的昏君。我要人人有肉吃,人人有书读。”
    “大平朝?这名字听著倒是顺耳。”
    “顺耳就行。去,把我那身小龙袍拿出来改改。別弄得太老气,要帅一点。”
    “得嘞!”
    就在这时,扬州城內突然升起了几道绚丽的信號弹。
    那是留守城內的锦衣卫发出的。
    “公子!城內有情况!”
    “又是谁想捡便宜?”
    陆安眼神一凝。
    “不是敌袭。是百姓。他们自发把隆景帝从酱菜坊里揪出来了。说是要押到枯牛山下,让这个丟了江山的昏君,亲眼看著您登基。”
    陆安听完,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帮百姓,还真是够损的。不过,我喜欢。阿大,走!下山接『驾』!”
    “是!”
    马队呼啸而下。
    陆安骑在马上,身旁是满载黄金的车队。
    脚下是万眾瞩目的官道。
    身后是曾经辉煌、如今崩塌的旧朝。
    “陆安。你当了皇上,真的会对我好吗?”
    赵灵儿拉著他的手,坐在马车边上。
    “放心。只要有我一口肉,你就绝对不会只有汤喝。”
    陆安头也不回地答道。
    “那……那你发誓!”
    “发誓?老子现在是皇帝。皇帝的话就是金口玉言,还用发誓?”
    “哈哈。也是!”
    笑声中,夕阳將整片大地染成了金色。
    属於赵家的两百年噩梦,在这天傍晚,彻底醒了。
    而属於陆安的大平盛世,正踏著黄金铺就的道路,轰鸣走来。
    “公子。要是京城那些活死人还是杀不完怎么办?”
    “老沈。杀不完就给他们找工作。让他们去北境挖煤。反正他们不知道累,也不怕煤烟。”
    “臥槽……公子。你才是真正的魔鬼啊。”
    “滚!这叫变废为宝!”
    “是!”
    枯牛山下。
    隆景帝看著那一脸淡然的陆安,再看著周围那些想生撕了他的百姓。
    他终於明白。
    他丟掉的,不仅仅是钱。
    是这天下的心。
    “陆安……你贏了。”
    隆景帝低下了头。
    “不。是这天下贏了。”
    陆安策马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万岁——!”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再次响彻江南。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君主?”
    “不。这就是你们期盼的救世主。”
    陆安昂首挺胸。
    新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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