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3 章 林满江的「遗赠」
林满江在收到关於自己的一些消息后，即便还没有正式核查，但林满江知道自己已经要完了。
而且自己问题，比他们看到的报告更严重。
一夜白头的林满江，约石红杏、齐本安在家中吃饭。
林满江约的是晚饭，石红杏和齐本安前后脚进门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齐本安在玄关换鞋，闻到厨房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恍惚间以为是多年前在京州矿上。
那时候林满江即將走上行政岗，在小馆子里点一锅燉菜，林满江结帐，林满江对著两人说。
“师傅嘱託我，不要让你们掉队了，以后我拉著你们”。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石红杏拎著一袋水果，看见林满江从厨房出来，腰上繫著条灰蓝色旧围裙，愣了一下。
“师兄，你……”
“坐吧，汤还得再燜一会儿。”
林满江接过水果，语气平常得过分，石红杏却钉在原地。
客厅顶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林满江的鬢角、发顶，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失去了所有中间过渡的白。
齐本安也看见了，慢慢放下公文包，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满江摸了摸头髮，像是才发现似的，笑了一下。
“老了嘛。正常。”
饭桌上是老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冬瓜排骨汤。
石红杏几乎没动筷子，盯著林满江盛汤的手。
那手还是稳的，但手腕比上次见面细了一圈，手錶带子空出一截。
林满江把碗推过来。
“喝汤。红杏，你从小就挑食，就这个汤肯喝。”
石红杏眼眶驀地一热，低头掩饰。
齐本安慢慢嚼著一块红烧肉，味同嚼蜡。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林满江放下筷子，擦擦嘴，动作从容得，如同在中福主持会议。
“本安，京州中福的事情，你理顺了吗？”
齐本安一怔，大师兄这是要进行正式的工作问询？
齐本安坐直身体，简单地答道。
“师兄，已经基本理顺。
歷史遗留的几笔债权债务完成了剥离，干部队伍调整到位，下属企业的经营责任也落实到人头了。”
齐本安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才说道。
“就差京盛、京丰煤矿的问题了。”
林满江点点头，没有追问进度。
“理顺了就好。”
林满江端起茶杯，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理不顺的……就归纳到一起吧。”
石红杏，却猛地抬头，看向林满江。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林满江没有立刻回答，看著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良久，才抬起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石红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没什么，师兄妹一场，给你们留下点最后的遗赠。”
“遗赠”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如同石头砸进深渊，久久没有迴响。
齐本安的筷子停在半空，石红杏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师兄，出了什么变故？”齐本安率先问道。
林满江靠进椅背，望著窗外燕京的夜色，看了很久，以异常平静的语气，轻声道。
“也不是什么变故。只是到来得……有点早。”
林满江转过头，对著齐本安，如同交代一项普通工作。
“本安，组织是讲稳定的。我想……不会太过。”
齐本安听懂了。不是“调查”，不是“双规”，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词。
但林满江说的是“到来”，那个迟早会来的东西，提前到了。
而林满江说“不会太过”，像是在安慰他们，却更像是要他们把理不顺的帐目，都算在他的头上，他要带走中福的所有包袱。
石红杏，终於忍不住，开口。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红杏。”林满江打断了她。
“没有事。”
林满江看著她，目光里只有一种长兄式的、近乎怜惜的认真，与平常带著董事长的威严不同。
“只是我自己的帐，该清了。”
林满江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释然。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算帐。
算中福的帐，算职工的帐，算那些对不起我的人的帐。
算来算去，把最重要的帐忘了。”
“什么帐？”石红杏声音发抖，感到不同寻常。
林满江没有给予回答，拿起汤勺，又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饭后，林满江让石红杏去收拾碗筷。他把齐本安叫到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书桌上只有一盏檯灯、一个笔筒、一叠整齐的文件。
齐本安一眼认出最上面那份，关於京盛京丰煤矿问题的调查进展报告。
“这个，我就不看了。”
林满江顺著他的目光，平淡地说道。
“侯亮平查了这么久，该查清楚的，他自己会查清楚。”
林满江在椅子上坐下，灯光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如同落霜。
“京盛京丰的问题，你知道多少？”
齐本安喉咙发紧，想要回答。
“师兄，我……”
“不用告诉我。”
林满江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是京州中福的董事长，该你知道的，组织会让你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现在也不该由我来说。”
林满江看著齐本安，目光里有一种齐本安从未见过的、近乎託付的郑重。
“我只有一句话：京州中福是你的责任了。
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企业管好，把人管好。”
齐本安喉头滚动，许久，哑声道。
“我记住了。”
林满江点点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
“这是给红杏的。”
林满江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了一下。
“她信任了我这么多年，从工人干到总经理。
我教过她怎么跟领导匯报，怎么跟地方周旋，怎么在班子里立威。
但有些东西……我没教好，也没用对地方，这是我的责任。”
齐本安看著那个信封，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师兄，红杏那边，你打算——”
林满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地万家灯火。
“我会和她说，你让她收拾完碗筷，也过来一趟。”
石红杏从书房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得很慢。
在客厅站了很久，又去厨房把碗筷从洗碗机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擦乾，放回碗柜。
齐本安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瞬，林满江送他们到门口。
石红杏在玄关处站住，转过身，看著林满江。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师兄，你说的遗赠……我不要。”
林满江看著她，很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红杏，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红杏的眼泪，从倔强的眼眶中落下来。
她咬著嘴唇，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
齐本安拉开门，仲夏的燕京夜风，却格外的凉。
齐本安回头看了林满江一眼。
林满江站在门厅的光里，白髮、瘦削、脊背笔直，如同一棵被霜打了，暂时还未倒下的老树。
门轻轻合上，门外齐本安与石红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满江独自站了很久，关上门，走回书房，没有开灯，就静静地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
而且自己问题，比他们看到的报告更严重。
一夜白头的林满江，约石红杏、齐本安在家中吃饭。
林满江约的是晚饭，石红杏和齐本安前后脚进门时，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齐本安在玄关换鞋，闻到厨房飘出排骨汤的香气，恍惚间以为是多年前在京州矿上。
那时候林满江即將走上行政岗，在小馆子里点一锅燉菜，林满江结帐，林满江对著两人说。
“师傅嘱託我，不要让你们掉队了，以后我拉著你们”。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石红杏拎著一袋水果，看见林满江从厨房出来，腰上繫著条灰蓝色旧围裙，愣了一下。
“师兄，你……”
“坐吧，汤还得再燜一会儿。”
林满江接过水果，语气平常得过分，石红杏却钉在原地。
客厅顶灯的光从上方打下来，林满江的鬢角、发顶，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不是花白，是那种彻底的、失去了所有中间过渡的白。
齐本安也看见了，慢慢放下公文包，压低声音问道。
“师兄，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林满江摸了摸头髮，像是才发现似的，笑了一下。
“老了嘛。正常。”
饭桌上是老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冬瓜排骨汤。
石红杏几乎没动筷子，盯著林满江盛汤的手。
那手还是稳的，但手腕比上次见面细了一圈，手錶带子空出一截。
林满江把碗推过来。
“喝汤。红杏，你从小就挑食，就这个汤肯喝。”
石红杏眼眶驀地一热，低头掩饰。
齐本安慢慢嚼著一块红烧肉，味同嚼蜡。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林满江放下筷子，擦擦嘴，动作从容得，如同在中福主持会议。
“本安，京州中福的事情，你理顺了吗？”
齐本安一怔，大师兄这是要进行正式的工作问询？
齐本安坐直身体，简单地答道。
“师兄，已经基本理顺。
歷史遗留的几笔债权债务完成了剥离，干部队伍调整到位，下属企业的经营责任也落实到人头了。”
齐本安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才说道。
“就差京盛、京丰煤矿的问题了。”
林满江点点头，没有追问进度。
“理顺了就好。”
林满江端起茶杯，停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
“理不顺的……就归纳到一起吧。”
石红杏，却猛地抬头，看向林满江。
“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林满江没有立刻回答，看著茶杯里浮沉的叶片，良久，才抬起眼。
那目光里有一种，石红杏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疲惫，不是虚弱，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温和的平静。
“没什么，师兄妹一场，给你们留下点最后的遗赠。”
“遗赠”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如同石头砸进深渊，久久没有迴响。
齐本安的筷子停在半空，石红杏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
“师兄，出了什么变故？”齐本安率先问道。
林满江靠进椅背，望著窗外燕京的夜色，看了很久，以异常平静的语气，轻声道。
“也不是什么变故。只是到来得……有点早。”
林满江转过头，对著齐本安，如同交代一项普通工作。
“本安，组织是讲稳定的。我想……不会太过。”
齐本安听懂了。不是“调查”，不是“双规”，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词。
但林满江说的是“到来”，那个迟早会来的东西，提前到了。
而林满江说“不会太过”，像是在安慰他们，却更像是要他们把理不顺的帐目，都算在他的头上，他要带走中福的所有包袱。
石红杏，终於忍不住，开口。
“师兄，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咱们一起想办法……”
“红杏。”林满江打断了她。
“没有事。”
林满江看著她，目光里只有一种长兄式的、近乎怜惜的认真，与平常带著董事长的威严不同。
“只是我自己的帐，该清了。”
林满江顿了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释然。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算帐。
算中福的帐，算职工的帐，算那些对不起我的人的帐。
算来算去，把最重要的帐忘了。”
“什么帐？”石红杏声音发抖，感到不同寻常。
林满江没有给予回答，拿起汤勺，又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饭后，林满江让石红杏去收拾碗筷。他把齐本安叫到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书桌上只有一盏檯灯、一个笔筒、一叠整齐的文件。
齐本安一眼认出最上面那份，关於京盛京丰煤矿问题的调查进展报告。
“这个，我就不看了。”
林满江顺著他的目光，平淡地说道。
“侯亮平查了这么久，该查清楚的，他自己会查清楚。”
林满江在椅子上坐下，灯光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如同落霜。
“京盛京丰的问题，你知道多少？”
齐本安喉咙发紧，想要回答。
“师兄，我……”
“不用告诉我。”
林满江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是京州中福的董事长，该你知道的，组织会让你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现在也不该由我来说。”
林满江看著齐本安，目光里有一种齐本安从未见过的、近乎託付的郑重。
“我只有一句话：京州中福是你的责任了。
不管最后查出来什么，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企业管好，把人管好。”
齐本安喉头滚动，许久，哑声道。
“我记住了。”
林满江点点头。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边。
“这是给红杏的。”
林满江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压了一下。
“她信任了我这么多年，从工人干到总经理。
我教过她怎么跟领导匯报，怎么跟地方周旋，怎么在班子里立威。
但有些东西……我没教好，也没用对地方，这是我的责任。”
齐本安看著那个信封，没有问里面是什么。
“师兄，红杏那边，你打算——”
林满江站起来，走到窗前，望向窗外地万家灯火。
“我会和她说，你让她收拾完碗筷，也过来一趟。”
石红杏从书房出来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走得很慢。
在客厅站了很久，又去厨房把碗筷从洗碗机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擦乾，放回碗柜。
齐本安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瞬，林满江送他们到门口。
石红杏在玄关处站住，转过身，看著林满江。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道。
“师兄，你说的遗赠……我不要。”
林满江看著她，很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红杏，这些年……辛苦你了。”
石红杏的眼泪，从倔强的眼眶中落下来。
她咬著嘴唇，使劲点头，又使劲摇头。
齐本安拉开门，仲夏的燕京夜风，却格外的凉。
齐本安回头看了林满江一眼。
林满江站在门厅的光里，白髮、瘦削、脊背笔直，如同一棵被霜打了，暂时还未倒下的老树。
门轻轻合上，门外齐本安与石红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满江独自站了很久，关上门，走回书房，没有开灯，就静静地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