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离开后。
    天字號包间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花弄影最先回过神来,拿桃花扇在还愣著的花映雪脑袋上“篤”了一下。
    “行了,別看了,人都走远了。”
    花映雪捂著脑袋,一脸的委屈和不解。
    花弄影却没急著安慰自家徒弟。
    她转向苏晨,一双狐狸眼半眯著,带著几分试探和好奇。
    “苏公子,你为何对那位林姑娘如此……见外?”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观她言行举止,倒不像是怀有歹心之人。”
    花弄影活了八百多年。
    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著调,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往外冒荷尔蒙。
    但能做到合欢宗主这个位置的女人,心思远不是她那个大大咧咧的徒弟能比的。
    苏晨刚才那番不留情面的拒绝,实在太反常了。
    以她对男人的了解,就算不想结交,也断不至於用这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去对待一个主动示好的绝色美人。
    除非这个美人身上,有什么让他忌惮的东西。
    苏晨听到花弄影这话。
    差点没一口茶喷她满脸桃花扇上。
    没恶意?
    我的花宗主。
    您这识人的本事,跟您那母胎单身八百年的感情经歷,可真是相得益彰。
    人家都快把“我是来搞事的”五个大字纹在额头上了,您还觉得她是来交朋友的?
    苏晨內心弹幕,直接起飞。
    【你见过善良的人,笑起来眼底跟两口枯井似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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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看看她那梨涡——笑得多標准,多甜美,跟拿游標卡尺量出来的一样,左右对称,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
    【我看小说看了十八年了姐姐!这种角色一出场我就知道她第几章黑化、第几章动手、第几章被反杀!】
    【標准的“笑里藏刀罌粟花”人设,越是看起来人畜无害,骨子里就越狠毒!】
    【更別提她腰上那块玉佩……玄天仙宗的內门信物!】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跨位面搞人口贩卖的黑恶组织!】
    【她跑到我面前来送糕点?你跟我说她没恶意?】
    【你信不信她那糕点里的仙气,都是拿下界修士的命炼出来的?!】
    弹幕在脑子里炸了三轮。
    但苏晨脸上,纹丝不动,一根眉毛都没挑。
    玄天仙宗的事太大了。
    不是信不过自己人,是怕隔墙有耳。
    万一这女人在附近留了什么窃听的手段,一个天仙级的高手做这种事跟玩儿一样,那他们就全暴露了。
    所以这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至少现在不能说。
    苏晨想了想。
    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用一种高深莫测的、仿佛背后站著一整个情报机构的语气,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直觉。”
    他顿了顿。
    “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女人,很危险。”
    “噗——”
    钱多多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死命憋著笑,整个人都在抖。
    直觉??
    老板,你这理由比你刚才那个“认生”还离谱啊!!
    你要是说“我看她面相不好”好歹还有点技术含量。
    你直接来一句“直觉”?
    这跟“我掐指一算”有什么区別?!
    花弄影也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答案。
    她拿桃花扇的手转了半圈,那双狐狸眼把苏晨上上下下扫了两遍。
    直觉?
    一个刚飞升上来的毛头小子,对著一个第一次见面的温柔女子,仅凭“直觉”就判定对方危险?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她只会觉得可笑。
    但说这话的人是苏晨。
    那个一顿饭砸三十万仙石眼都不眨的苏晨。
    花弄影心里那丝怀疑,转了两圈,莫名其妙地……信了。
    信了六七分。
    或许这位深不可测的苏公子,真有什么她看不透的门道吧。
    苏晨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从躺椅上微微坐直了一些。
    环视一圈眾人,表情变了。
    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咸鱼脸。
    是认真的。
    所有人都看到了。
    苏晨脸上那种懒洋洋的、“天塌了也有高个子顶著”的散漫劲儿,在这一刻收了个乾乾净净。
    像一把平时总窝在鞘里装死的刀,悄无声息地,露出了一寸锋刃。
    “从今天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商量的分量。
    “所有人,离那个叫林婉的女人,远一点。”
    “不管她出现在哪,当没看见。”
    他停了半拍。
    “你们就当自己是哑巴。”
    “听到了没有?”
    眾人看著他这副前所未有的严肃模样,心头齐齐一凛。
    老板不是在开玩笑。
    这是命令。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苏晨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听到了!”
    齐声应答。
    连戒色那个逮谁都想嘮两句佛法的话癆和尚,都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苏晨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一个地方。
    墙角。
    王宝宝还蹲在那儿。
    怀里抱著半块仙金矿石,两只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嘎嘣脆。
    浑身上下写满了四个字——岁月静好。
    苏晨看著她,心里一紧。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
    “尤其是宝宝。”
    “钱多多,你给我看好她。一步都別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绝对,不许让她靠近那个女人。”
    “更不许吃那个女人给的任何东西。”
    正在专心乾饭的王宝宝,听到自己的名字,茫然地抬起头。
    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了眨。
    嘴角还沾著一粒亮闪闪的矿石碎屑。
    她舔了舔嘴唇,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
    “为什么呀老板?”
    “那个姐姐看起来.....”
    她歪了歪脑袋,两根冲天辫跟著一起晃。
    “很好吃的样子。”
    “……”
    “……”
    “……”
    包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苏晨嘴角抽了一下。
    花映雪的表情凝固了。
    钱多多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戒色和尚的念珠停了。
    剑不平擦剑的手顿了一拍。
    花弄影桃花扇转到一半,卡住了。
    所有人用同一种眼神看著王宝宝。
    那眼神统一翻译过来就是——这孩子的关注点,是不是跟正常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別人担心的是会不会被害。
    她担心的是那个人好不好吃。
    苏晨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吐槽咽了回去。
    別人的团宠萝莉:乖巧懂事,人见人爱。
    他的团宠萝莉:见谁都想尝尝味道。
    算了。
    不跟一个饕餮体质的孩子计较饮食观。
    “总之,记住我说的。”
    苏晨重新歪回躺椅。
    翻开日记本,有气无力地补了最后一句。
    “谁违反,扣一个月口粮。”
    王宝宝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刚才还是懵懵懂懂的无辜小鹿。
    现在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一个標准的“o”型。
    像是听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诅咒。
    扣口粮?!
    那不等於要了她的命?!
    她“蹭”地一下抱紧了怀里那块仙金矿石,像抱著最后的救命稻草。
    重重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老板!”
    “宝宝绝对不靠近那个姐姐!”
    “绝对不吃她的东西!”
    语气斩钉截铁。
    態度堪称全场最佳。
    苏晨满意地“嗯”了一声。
    果然。
    对付吃货,就得从吃上面下手。
    这叫精准打击。
    ……
    另一边。
    林婉的房间。
    “砰!”
    门被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三分。
    张凝霜终於炸了。
    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房间里来回躥。
    “林师妹!那个姓苏的也太不识抬举了!!”
    她气得声音都劈了叉。
    “我们好心好意去结交他!带著糕点!赔著笑脸!低声下气的!他那是什么狗屁態度!”
    “认生?他跟我说他认生??”
    她一拳砸在桌上。
    仙元没收住,桌面直接裂了条缝。
    “等老娘恢復真实修为,一巴掌把他脑袋拍进胸腔里,看他还认不认生!”
    赵清漪没跟著骂。
    她靠在墙边,双臂抱胸,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沉默了两息,她看向窗边的那个身影。
    “林师妹。”声音压得很低。
    “正面接触,行不通了。那个白衣公子的警觉心,高得不正常。”
    她顿了顿,“像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这句话让张凝霜也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匯聚到林婉身上。
    林婉站在窗边,背对著她们。
    夕阳的余暉从窗欞里照进来,把她的侧脸映成了一半暖金色、一半暗影。
    她没有接话,只是慢慢地,从袖中取出了那只玉匣,那只装著林宇魂牌碎片的玉匣。
    她把它放在掌心,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摩挲著冰凉的玉面。
    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入睡。
    “行不通……”
    她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那就换个法子。”
    她抬起头。
    目光穿过窗户,越过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落在对面那间灯火通明的天字號包间上。
    她看不到里面的人。
    但她记得。
    记得那个蹲在墙角,抱著仙金矿石啃个不停的小丫头。
    扎著两个冲天辫。
    粉雕玉琢。
    大眼睛亮晶晶的,乾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珠。
    脸上没有任何防备。
    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吃”的、近乎本能的满足。
    那个男人的防线,是铁铸的。
    但铁墙也有缝。
    而那条缝就是那个只知道吃东西的小丫头。
    “那群人里面,总有容易下手的。”
    林婉转过身来,夕阳在她身后铺成了一片金色的幕布。
    她笑了。
    梨涡甜甜的。
    甜得像春天里第一朵桃花。
    甜得像给小朋友递糖果的邻家姐姐。
    甜得让人完全想不到,这个笑容的背后是一头活了三千二百年的、正在磨爪子的猛兽。
    “比如——”
    她歪了歪头。
    声音软得能掐出蜜来。
    “那个小丫头。”
    “看起来,就很单纯呢。”
    张凝霜和赵清漪同时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低了一度。
    不是仙元的波动。
    是那个笑容。
    太甜了。
    甜到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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