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五年,三月廿四。
    回门后的第三天。
    天刚蒙蒙亮,陆清晏就醒了。窗外传来几声鸡叫,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他披衣起身,推开窗,一股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院里的枣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晨光里颤颤巍巍的。
    要走了。
    今日启程回泉州。
    他站在窗前,望著这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小院。土墙还是那道土墙,篱笆还是那道篱笆,只是比记忆中更旧了些。墙角的鸡窝里,几只母鸡正咕咕叫著,等著人来餵食。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又好像,都不一样了。
    “起这么早?”云舒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晏回头,见她已经穿戴整齐,正抱著睡眼惺忪的皎皎走过来。小傢伙还没完全醒,窝在娘亲怀里,小嘴一张一合的。
    “睡不著。”他接过女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东西都收拾好了?”
    “嗯。春杏她们昨晚就收拾妥了。”云舒微走到他身边,望著外头的小院,“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陆清晏没有说话。
    是啊,这一走,又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从泉州到永寧,两千多里路,不是说回就能回的。
    正想著,外头传来敲门声。是陆大山的声音:“三弟,起了吗?爹娘喊你们过去吃早饭。”
    “就来。”
    一家人洗漱完毕,往正屋走。
    赵氏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锅里煮著粥,灶膛里烧著柴,烟气裊裊的。见他们进来,她直起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道:“起了?快来坐,粥马上好。”
    陆铁柱坐在桌边,手里攥著烟杆,却没点。见他们进来,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舜华也来了。她穿著身新做的粉红袄裙,头髮梳得齐整,簪著支银簪——是回门那天,王承业给她新打的。见陆清晏进来,她站起身,轻轻叫了声“三哥”。
    “坐。”陆清晏示意她坐下,“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著。”舜华低下头,轻声道,“三哥你们要走,我来送送。”
    桃华也来了,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了。她挨著舜华坐下,两个人都沉默著。
    早饭摆上了桌。粥,咸菜,煮鸡蛋,还有一盘昨儿剩的饺子。简简单单的,却是赵氏一大早起来做的。
    一家人围坐著,默默吃饭。
    谁都没说话。
    可谁都有一肚子话想说。
    吃完了,赵氏收拾碗筷,手有些抖。陆铁柱终於点著了烟杆,吸了一口,又吸一口。
    陆清晏站起身,走到父亲面前。
    “爹,娘,我有个事想跟你们商量。”
    陆铁柱抬头看他。
    “我想接你们去泉州。”陆清晏道,“那边的宅子够大,住得下。泉州冬天不冷,比老家暖和。你们去了,也能看看皎皎长大,帮我们带带孩子。”
    他说得很诚恳。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父母年纪大了,留在老家,虽有大哥大嫂照顾,可到底不如跟著自己。泉州那边条件好,请得起大夫,买得起补品,能让他们过几年舒坦日子。
    赵氏愣住了。她看著儿子,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陆铁柱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老三,”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的心意,爹知道。可爹不能去。”
    “为什么?”
    陆铁柱摇了摇头。
    “爹这辈子,没离开过这片地。外头的世界再好,爹也不习惯。”他顿了顿,“再说,你大哥大嫂在,小山也在,舜华也嫁在附近。爹走了,他们怎么办?”
    陆清晏想说什么,却被陆铁柱抬手止住。
    “你在外头当官,是给咱们陆家爭光。爹高兴,娘也高兴。”他望著儿子,眼里有骄傲,也有不舍,“可爹娘老了,折腾不动了。你就让爹娘留在这儿,守著这片地,看著你大哥他们过日子。將来你想爹娘了,回来看看,爹娘就知足了。”
    陆清晏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对一辈子没离开过土地的庄稼人来说,离开家,比什么都难受。
    赵氏走过来,拉住他的手。
    “老三,娘知道你是好意。”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可娘捨不得这个家。你大哥大嫂要种地,小山要干活,舜华刚嫁过去,娘走了,谁给他们做饭?谁给他们带孩子?”
    她顿了顿,眼泪掉下来。
    “你就让娘留在这儿。想你了,娘就看你的信。想皎皎了,娘就看她的画像。娘知道你在外头好,娘就放心了。”
    陆清晏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那桃华呢?”
    桃华抬起头,望著他。
    “桃华跟你们走。”赵氏替她擦了擦眼泪,“这丫头,心野,在家待不住。跟著你们,有书读,有见识,比窝在这山沟里强。”
    桃华想说什么,却被赵氏按住了。
    “听娘的。好好读书,將来嫁个好人家。”
    桃华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陆铁柱站起身,走到陆清晏面前。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
    “这个,你拿著。”
    陆清晏打开一看,是一对银鐲子。旧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传了好几代的老物件。
    “这是你奶奶当年给爹的。”陆铁柱的声音有些哑,“爹本想给舜华,可她嫁的人家好,不缺这个。给你,你收著。將来皎皎出嫁,给她留老家的念想。”
    陆清晏握著那对银鐲子,手有些抖。
    “爹……”
    “別说了。”陆铁柱拍拍他的肩,“你是爹的儿子,永远是。不管你在外头当多大的官,这儿都是你的家。”
    陆清晏点点头,喉头哽得说不出话。
    赵氏又走过来,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著。
    “路上小心,照顾好媳妇孩子。到了那边,给娘来信。天冷了多穿衣裳,別仗著年轻就不当回事。吃饭要按时,別总忙起来就忘了……”
    她说了很多,翻来覆去的,都是些老生常谈。
    可陆清晏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
    舜华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三哥,”她的声音轻轻的,“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说。”
    舜华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將来……將来我有了孩子,我想让他读书。像三哥那样,考功名,当官。”
    她抬起头,眼里有光。
    “可我不懂这些。三哥,你能不能到时候帮帮我?”
    陆清晏看著她。
    这个沉静的、总是默默做事的大妹,如今也当了媳妇,也想著將来孩子的出路了。
    “好。”他说,“到时候,你给我写信。孩子要读书,我给他找先生。要考功名,我给他指点。要进京赶考,我让人接送。”
    舜华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谢谢三哥。”
    陆清晏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过日子。有事,就写信。”
    辰时正,车队准备好了。
    五辆马车,二十余匹驮马,三十余名护卫僕从,整整齐齐地排在村口。
    村里人都来了。老老少少,挤了一地,都在那儿看著。
    陆清晏抱著皎皎,云舒微跟在身旁,桃华拉著周先生的手,一步步走向马车。
    赵氏追上来,拉著桃华的手,又叮嘱了几句。桃华使劲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陆铁柱站在人群最前头,手里攥著烟杆,什么也没说。
    陆大山和芸娘站在一起,芸娘挺著肚子,眼眶红红的。陆小山站在一旁,使劲忍著眼泪。
    舜华站在最边上,望著陆清晏,望著桃华,望著云舒微和皎皎。
    她忽然跑过来,一把抱住桃华。
    “好好照顾自己。”她的声音闷闷的,“到了那边,好好读书,听三哥三嫂的话。”
    桃华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舜华鬆开她,又走到陆清晏面前。
    “三哥,”她的声音轻轻的,“保重。”
    陆清晏看著她,点了点头。
    “你也保重。”
    舜华又走到云舒微面前,深深福了一福。
    “嫂子,这些天,多谢你。”
    云舒微扶起她,轻声道:“一家人,说什么谢。好好过日子,有空来泉州玩。”
    舜华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皎皎被抱上车,趴在车窗边,朝外头挥手。
    “奶奶再见!爷爷再见!大姑姑再见!”
    她的声音脆脆的,在晨风中飘散。
    赵氏追了几步,又停下来,扶著门框哭。
    陆铁柱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车轮滚动,碾过土路,扬起一阵烟尘。
    陆清晏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那个小小的村庄,那个破旧的土屋,那些站在村口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晨雾里。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云舒微握住他的手。
    “会回来的。”她轻声道。
    陆清晏点点头。

章节目录

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寒门贵婿:开局捡到国公府千金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