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雷曼的声音从话筒里钻出来。
    带著东欧口音。带著华尔街特有的傲慢。还带著一种猎犬闻到鲜血时的兴奋。
    李青云叼著烟。菸灰掉在裤腿上。
    “明天凌晨两点。金陵市郊,燕子磯。”
    李青云报了一个地址。
    “一个人来。”
    电话掛断。
    陈默站在角落。嘴唇发白。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出声。
    李青云起身。把风衣从沙发上捞起来。抖了抖上面的褶皱。
    “走后门。”
    蝎子先行。
    三个人从消防通道下楼。穿过地下车库。换了一辆掛著假牌照的金杯麵包车。
    车灯没开。
    麵包车贴著墙根驶出停车场。绕过正门口那群举著横幅的討债鬼。融入金陵深夜湿漉漉的街道。
    无人察觉。
    凌晨一点四十分。
    金陵市郊。燕子磯码头。
    这地方白天是个废弃的渔港。夜里连流浪狗都不来。
    江面上停著一艘私人游艇。
    不大。四十英尺。白色船身。掛著巴拿马旗。没有任何標识。
    这是李青云三个月前通过香港的壳公司买下的。专门用来办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雨没停。
    江面上的雾很重。灯塔的光穿不透。
    游艇在黑水里轻轻晃荡。甲板上的积水隨著船身来回滑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李青云踏上舷梯。
    船舱里开著暖黄色的壁灯。红木茶几上摆著一瓶拆封的麦卡伦二十五年。两只水晶杯。一盒古巴雪茄。
    威士忌的辛辣味和雪茄的焦木香混在一起。
    这不是谈判桌。
    这是给两头野兽准备的角斗场。
    凌晨两点零三分。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沿著泥泞的小路开到码头尽头。
    车门推开。
    乔治·雷曼跳下车。
    一米九的个头。剃著板寸。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沉甸甸的铂金戒指。
    没带保鏢。
    他一个人走上舷梯。皮鞋踩在湿滑的甲板上。
    推开船舱的门。
    李青云坐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坐。”
    乔治环顾了一圈船舱。鼻翼动了动。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自己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晃了晃。喝了一口。放下。
    “李先生。”
    乔治用食指敲了敲桌面。
    “你在纳斯达克割了高盛的肉。把理察逼到辞职。华尔街每个交易台都掛著你的照片。”
    他又喝了一口酒。
    “现在你来找我借三十亿人民幣的过桥资金。”
    乔治把酒杯放下。杯底在红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你觉得在华尔街,你的信誉还值几个钱?”
    李青云没说话。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火苗窜起来。他点燃了手里的雪茄。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壁灯下拉出一层薄纱。
    “说你的条件。”
    乔治笑了。
    他从大衣內袋里抽出一份摺叠的文件。展开。推到李青云面前。
    三页纸。英文列印。密密麻麻的条款。
    李青云扫了一眼。
    第一条:量子基金以三十亿人民幣注资光锥地產江南分部。
    第二条:获取光锥地產江南分部百分之六十绝对控股权。
    第三条:附带业绩对赌。若十二个月內净利润未达標,量子基金有权无条件收购剩余股份。
    第四条:光锥地產所有海外资產作为连带担保。
    李青云看完最后一条。
    他没有动桌上的酒杯。
    右手拿起打火机。
    咔嗒。
    火苗跳了一下。
    他把火苗凑到那份合同的右下角。
    纸张的边缘发黄。捲曲。起泡。
    然后——
    呼。
    火焰吞掉了白纸。
    李青云把燃烧的合同扔进菸灰缸里。
    火光在狭小的船舱里跳动。映在乔治的脸上。映在他骤然僵住的瞳孔里。
    三页纸烧成灰烬。橘红色的余烬最后跳了两下。暗掉了。
    “你……”
    乔治的笑容凝固了。
    他盯著菸灰缸里那堆黑色的纸灰。
    这个中国人在干什么?
    他的工地明天就要被查封。供应商堵著大门討债。五大银行冻结了所有帐户。全金陵都在等著看他死。
    他怎么敢烧我的合同?
    他哪来的底气?
    “乔治。”
    李青云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他身体前倾。右手掌猛地拍在红木桌面上。
    砰。
    这一声闷响在船舱里炸开。水晶杯里的威士忌震出一圈涟漪。
    乔治的后背不由自主地贴紧了椅背。
    “你带著三十亿来找我。想拿走百分之六十。”
    李青云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
    “你知不知道。光锥地產江南分部地下压著的是什么。”
    乔治张了张嘴。
    “十七个核心地段的地皮。八千套在建住宅。三个商业综合体。两条市政隧道的独家承建权。”
    李青云竖起一根手指。
    “这些东西的市值。不是三十亿。是三百亿。”
    乔治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拿三十亿想吃掉百分之六十?”
    李青云往后靠。雪茄叼在嘴角。菸灰掉在西装下摆上。
    “我给你百分之二十。对赌协议免谈。签完了你今晚就把钱打进来。”
    “不可能。”
    乔治下意识开口。
    “百分之二十连我回去交差的本钱都不够。”
    “你不想签。”
    李青云打断他。
    “门在那边。”
    他用雪茄指了指船舱门。
    “我再给索罗斯本人发一份传真。告诉他。他最好的猎犬连中国的门都进不了。让他换一个能做决定的人来。”
    乔治的脸抽搐了一下。
    船舱里安静了十几秒。
    只有江水拍打船底的声音。和雪茄燃烧时微弱的噼啪声。
    乔治伸手。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这次他没喝。
    他盯著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
    量子基金在东南亚横扫千军。从曼谷到雅加达。从首尔到吉隆坡。没有一个本土势力能在他们面前撑过三个回合。
    但眼前这个中国人。
    他的工地被围了。帐户被冻了。银行关了门。京城的靠山断了线。
    按理说。他应该跪著求自己。
    可他把合同烧了。
    还嫌百分之二十给多了。
    乔治端起酒杯。一口闷掉。
    “百分之二十。”乔治放下杯子。“我要一票否决权。”
    “没有。”
    “那至少给我一个董事席位。”
    “给你一个观察员位置。”李青云弹掉雪茄灰。“不参与决策。不接触財务。每季度给你发一份审计报告。”
    乔治攥著空酒杯。指关节发白。
    “李先生。你是在侮辱量子基金。”
    “不。”李青云掐灭雪茄。“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
    他从沙发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装订好的文件。
    封面上印著几个大字。
    《光锥地產·江南新城综合开发项目——外商投资规划书》。
    这份文件。里面的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政策依据。每一个盈利模型。全部来自李青云前世三十年的记忆。
    房改之后。中国城市化的速度。土地价格的涨幅。人口流入的规模。
    这些数据放在1999年。没有人信。
    但乔治不需要信。
    他只需要看到利润率那一栏的数字。
    李青云把文件推过去。
    乔治翻开第一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翻到第七页。他的呼吸变粗了。
    翻到第十二页。他合上了文件。
    “这个回报率。”
    乔治的声音变了。
    “不可能。”
    “两年前。”李青云靠在沙发上。“有人也跟我说纳斯达克不可能反转。”
    乔治盯著那本规划书。
    他在华尔街混了十五年。什么样的项目书没见过。吹牛的。造假的。画大饼的。
    但这份不一样。
    这份文件里的逻辑链条严密到令人髮指。每一个假设都有三层数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精准对应了中国正在酝酿的政策风口。
    如果这些预测哪怕有一半是对的。
    百分之二十的份额。能换回来的钱。比他在整个东南亚赚的加起来都多。
    “怎么签?”
    乔治抬头。
    李青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扔过去。
    乔治接住。拧开笔帽。
    签字。
    两个人碰杯。威士忌撞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在杯沿还没离开嘴唇。
    舱门被推开。
    陈默衝进来。手里攥著刚收到的加密短讯。满脸是汗。
    “李少!”
    陈默把手机屏幕递到李青云面前。
    “苏家老太爷包了金陵饭店顶层!请帖已经发出去了!”
    陈默咽了口唾沫。
    “明天中午。他要当著全金陵政商两界的面。举办光锥地產的资產清算宴!”
    李青云放下酒杯。
    他拿起那本规划书。敲了敲桌面。
    转头看向乔治。
    “想看看你这三十亿怎么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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