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
    雨下得很大。
    波音747客机在跑道上滑行,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减速。停稳。
    舷梯车靠了过来。
    李青云迈步走出舱门。
    秋雨绵绵不绝。没有北方的狂风骤雪,却带著南方特有的湿冷。
    手工定製皮鞋踩在潮湿的停机坪上。
    水花飞溅。
    泥水打湿了笔挺的西装裤腿。
    他抬起右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理了理黑色风衣的领口。
    冰冷的雨丝顺著风向刮来。砸在脸颊上。
    他深切感受到这座六朝古都隱藏在温婉水乡之下的底色。
    阴冷。黏腻。
    这是一种试图將人无声无息绞杀在泥潭里的浓烈杀机。
    机场vip通道外。
    场面极度安静。
    没有喧譁。没有拥挤。
    一字排开的黑色奥迪轿车在雨幕中静静停放。
    整整二十辆。
    几十辆黑色奥迪停在积水里。全是匍匐的钢铁乌鸦。
    没有囂张的红色法拉利。没有粗脖子戴金炼子的暴发户。更没有咋咋呼呼的黑衣保鏢。
    车牌號全是整齐划一的体制內白牌和小號。
    几十个穿著黑西装的人站在车旁。
    每人手里撑著一把黑色的大雨伞。面无表情。
    这种排场极度內敛。
    这种等级森严的压抑感,远比北方那种明火执仗的抢夺更令人窒息。
    在这里,权力不需要大声喧譁。
    权力只需要静静地看著你。
    陈默快步走到李青云身侧。
    他手里的黑色雨伞撑开,挡在李青云头顶。
    他用另一只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绝密文件。双手递上。
    “李少,出事了。苏清在省纪委大院被带走。”
    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连绵的雨声里。
    “苏家用的不是绑架。”
    “省纪委大院里,直接开进去了两辆中巴车。带队的是苏家长房的大伯。他手里拿著省委组织部批下来的条子。”
    陈默咬著后槽牙。
    “苏清连打个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办公室的门一关,人直接被送进了苏家位於棲霞山的內部干休所。”
    “名义是合法的『省委封闭式学习』。”
    李青云接过那份文件。
    拇指一挑。防风打火机点燃一根香菸。
    火光在昏暗的雨天里跳动了一下。
    “合法合规地吃人。”李青云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极度发冷。“不留一滴血。这才是百年清流门阀的看家本领。”
    苏家的手段,毒辣且精准。
    他们绝不用那些下三滥的地痞流氓手段。
    这群人利用规则制定者的身份,將苏清彻底困在体制內的信息孤岛里。
    一旦李青云或者苏清反抗,苏家就能直接扣上一顶“抗拒组织审查”的大帽子。
    这足以顺理成章地毁掉苏清半生的政治前途。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
    李青云要是去行政大院强行抢人,就是对抗整个江南省的行政机器。
    苏家就是要用这种方式,逼他低头。
    逼他以一个下位者、“晚辈”的身份。
    乖乖交出底牌,单刀赴会。
    自己去钻那个早早编织好的口袋阵。
    李青云掸落指尖的菸灰。
    菸灰落入水洼,瞬间被雨水吞噬。
    李青云夹著烟的手指骨节发白。极度的厌恶感在四肢百骸游走。
    这种感觉比面对华尔街资本巨鱷时更噁心。
    华尔街的资本家是为了钱,明抢明夺。
    江南这帮老怪物表面上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嘴里全是国家大义、家国情怀。
    背地里乾的,全都是敲骨吸髓的吃人买卖。
    连至亲血脉都能当做筹码摆在檯面上称斤论两。
    这群人简直令人作呕。
    机场通道远处的辅路旁。
    几辆本地牌照的商务车停在阴影里。
    几个当地权贵的线人躲在贴著防窥膜的车窗后。
    香菸的菸头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窃窃私语声不断传出。
    “那个穿黑风衣的,就是北方来的过江龙?看著太年轻了。在金陵这片泥沼里,他怕是翻不起浪。”
    “听说他在华尔街贏了几个亿的美金。带著一笔巨款回国。他以为有钱就能砸开苏家的大门?太天真了。”
    “苏老太爷可是南派泰斗!那是跺一跺脚整个江南都要地震的人物。他一个外来户,连见面的资格都不够!”
    “看著吧。他要是敢硬碰硬,惹恼了苏家,光锥地產明天就会被合法查封。消防、税务、城建,能把他查个底朝天。”
    “不出三天。他身上的那层皮连带骨头,都会被苏家熬成汤喝了。”
    李青云迈开长腿,向前走去。
    蝎子提著战术包,像一台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杀戮机器。
    不紧不慢地走在李青云侧后方。
    就在此时。
    一辆掛著特殊通行证的红旗轿车直接从侧面横切过来。
    轮胎碾过水洼。
    急剎。
    稳稳地拦住了李青云的去路。
    车门推开。
    一个穿著对襟唐装的苏家老管家拄著一把黑色的直柄长伞,慢条斯理地走上前。
    老管家年过六旬。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踩著布鞋。
    走到李青云面前。
    他没有弯腰。
    没有打招呼。
    更没有叫一声李先生。
    他用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的居高临下的姿態,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一张金箔请柬。
    请柬边缘烫著金边。
    递到李青云面前。
    他在试图在第一轮接触中,就从精神上彻底矮化这个北方的“新贵”。
    周遭的空气在雨中凝滯。
    老管家微抬著下巴。眼皮耷拉著。
    那只递出请柬的手臂,故意缩回半寸。没有伸直。
    这半寸的距离。
    迫使李青云必须主动往前走半步,低头去接。
    雨滴在黑色的伞檐上短暂停滯,隨后连成线砸落地面。
    这根本不是请柬。
    这是江南百年门阀给出的不可忤逆的施捨。是在试探李青云的脊梁骨有多硬。
    蝎子的右手瞬间摸向风衣后腰的枪柄。
    拇指压住保险。
    只要李青云一个眼神,他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个装腔作势的老管家当场爆头。
    但李青云抬起左手,压下。
    制止了蝎子的动作。
    杀一条看门狗不仅掉价,还会脏了手。
    要去,就去拔苏家那颗最大的毒牙。
    李青云停住脚步。
    视线落在悬在半空中的金箔请柬上。
    他没有任何愤怒的表情。
    他不怒反笑。狂傲在脸上化作实质。
    这帮老朽在江南作威作福太久。
    真以为全世界都要遵循他们苏家定下的规矩。
    想要我口袋里的六亿美金。
    还想让我跪著把碗端给你们?
    简直是痴人说梦!
    老管家举著手。僵在半空。
    十分钟前,老太爷在干休所里交代过。
    要杀杀这个北方小子的锐气。让他知道江南的水有多深。
    但他没想到李青云比传闻中还要狂妄。连看都不看一眼。
    老管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李大少。”老管家傲慢地抬高音量。声音里透著居高临下的威胁。“老太爷有话交代。”
    “今晚苏家百年寿宴。南派各路政商要员都会到场。”
    老管家將请柬往前一递。没有递给李青云的手,而是直接拍在李青云的衣襟上。
    “你要是想进苏家的大门。就別带那些铜臭味的俗物。”
    “带上光锥地產的公章。还有你们那个离岸信託的財务密钥。作为贺礼。”
    老管家收回手。两只手叠在伞柄上。
    “否则。江南的门。你踏不进去。”
    金箔请柬顺著李青云的风衣滑落。
    掉在满是泥水的积水里。
    李青云夹著香菸,吸了最后一口。
    菸头弹进水里。发出刺啦一声。
    他抬起右脚。
    手工皮鞋直接踩在那张沾了泥水的烫金请柬上。
    鞋底重重一碾。
    金箔深陷烂泥。
    李青云撞开老管家的肩膀,大步朝前走去。
    “回去告诉那帮老骨头。想要饭,拿命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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