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审讯室。
    刘强的情况比李国栋更糟。
    他已经彻底崩溃了。
    此时正缩在椅子上。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像个受了惊嚇的孩子。
    看到铁军进来。
    他像是看到了亲爹。
    拼命挣扎著往前凑。
    手銬把椅子带得哐哐作响。
    “铁主任!铁爷爷!”
    “我都说了!”
    “我知道的都说了!”
    “那个帐本就在我家墙壁夹层里!”
    “你们找到了吗?”
    铁军没理会他的哭喊。
    把平板电脑往桌上一扔。
    “找到了。”
    “帐目很清晰。”
    “你也是个记帐的好手。”
    刘强脸上露出一丝討好的笑。
    “那……那我是不是算立功了?”
    “能不能……能不能判个缓刑?”
    铁军冷冷地看著他。
    “想立功?”
    “光咬李国栋不够。”
    “孙国良呢?”
    提到这个名字。
    刘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和迷茫。
    “孙……孙书记……”
    “他……”
    “他没有……”
    铁军猛地一拍桌子。
    “刘强!”
    “机会只有一次!”
    “你那个帐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上百笔。”
    “有送给李国栋的。”
    “有送给魏建城的。”
    “甚至连已经退下去的人大主任都有。”
    “唯独没有孙国良!”
    “你是不是把他单列了一本帐?”
    “藏哪了?”
    刘强拼命摇头。
    眼泪甩得飞起。
    “没有!真没有!”
    “铁主任,您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骗您啊!”
    “孙书记他……”
    “他真的从来不收钱!”
    “我有一次……”
    刘强哽咽著。
    “为了给一下部下跑官。”
    “拿了一百万现金。”
    “装在水果箱里。”
    “去他家。”
    “结果……”
    “结果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说我要是再敢搞这一套。”
    “就让我滚出河源!”
    “我是真的怕他啊!”
    铁军死死盯著刘强的眼睛。
    那里面除了恐惧。
    没有任何撒谎的痕跡。
    这种本能的生理反应。
    是演不出来的。
    铁军的心。
    一点点沉了下去。
    如果李国栋说的是真的。
    刘强说的也是真的。
    那这个孙国良。
    难道真的是个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官?
    不。
    绝不可能。
    一个清官。
    不会坐视手下如此大面积的腐败而无动於衷。
    可是。
    证据呢?
    在纪委办案。
    没有资金流向。
    没有利益输送的证据。
    就算你明知道他是坏人。
    你也拿他没办法。
    这就是规则。
    也是孙国良最大的底气。
    ……
    省委大楼。
    夜已深。
    但九楼的部长办公室。
    依旧灯火通明。
    楚风云坐在办公桌后。
    手里捧著一本线装书。
    但他的目光。
    並没有落在书页上。
    而是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不像平时的沉稳。
    带著一丝急躁。
    “进。”
    门被推开。
    钱峰大步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脱外套。
    身上带著一股深秋夜露的寒气。
    脸色凝重得像是一块生铁。
    他走到楚风云对面。
    没有坐下。
    直接把手里的加密平板扔在桌上。
    “风云。”
    “我们碰到硬茬子了。”
    钱峰的声音有些沙哑。
    带著掩饰不住的挫败感。
    楚风云放下书。
    端起茶杯。
    给钱峰倒了一杯热茶。
    动作不急不缓。
    “坐下说。”
    “这茶刚泡好。”
    “大红袍。”
    “去火。”
    钱峰端起茶杯。
    一口气灌了下去。
    烫得齜牙咧嘴。
    但他顾不上这些。
    “李国栋招了。”
    “刘强也招了。”
    “两个人咬得很死。”
    “承认自己贪污受贿。”
    “承认卖官鬻爵。”
    “甚至把一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都吐出来了。”
    钱峰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但只要一问到孙国良。”
    “这两个人的口供。”
    “出奇的一致。”
    楚风云眉毛微挑。
    “哦?”
    “怎么说?”
    “他们说……”
    钱峰咬著牙。
    一字一顿。
    “孙国良,分文不取。”
    “两袖清风。”
    “甚至还多次拒绝过他们的行贿。”
    “在经济问题上。”
    “他乾净得像张白纸。”
    楚风云听完。
    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他只是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分文不取?”
    “两袖清风?”
    楚风云站起身。
    走到那张巨大的中原省地图前。
    目光锁定在河源市那个版块上。
    “钱峰。”
    “你信吗?”
    “我不信!”
    钱峰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哪怕全世界的猫都不吃腥。”
    “那个坐在鱼塘边上守了五年的孙国良。”
    “也不可能不吃。”
    “但是。”
    钱峰嘆了口气。
    “无论是银行流水。”
    “房產信息。”
    “还是家庭成员的资產情况。”
    “我们查了个底朝天。”
    “甚至动用了经侦手段。”
    “查了他所有的直系旁系亲属。”
    “確实没有大额资產流入。”
    “据说他儿子在国外读书。”
    “拿的还是全额奖学金。”
    “平时的生活费。”
    “都是靠勤工俭学。”
    “听起来。”
    “简直就是个道德完人。”
    说到这。
    钱峰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力感。
    “风云。”
    “按照目前的证据链。”
    “我们最多只能定他一个『失察』之责。”
    “治不了他的罪。”
    “如果我们硬要把他带走。”
    “没有实锤的证据。”
    “很容易引起反弹。”
    “毕竟。”
    “他在河源经营多年。”
    “而且还是本土派的中坚力量。”
    “皇甫书记那边。”
    “恐怕也不会答应我们无凭无据地抓一个市委书记。”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墙上的掛钟。
    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看似完美的死局。
    孙国良就像一只浑身涂满了润滑油的泥鰍。
    你知道他在泥里。
    你知道他很脏。
    但你就是抓不住他。
    楚风云看著地图。
    仿佛要看穿那张纸背后的迷雾。
    “从不受贿……”
    楚风云喃喃自语。
    重复著刚才钱峰提到的一句不起眼的话。
    突然。
    他转过身。
    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钱峰。”
    “你刚才说。”
    “据刘强交代。”
    “孙国良经济很宽裕?”
    钱峰一愣。
    隨即点了点头。
    “是。”
    “李国栋说,孙国良虽然不收钱。”
    “但平时出手並不小气。”
    “比如他那个玩手串的爱好。”
    “那串断了的小叶紫檀。”
    “据说是孤品。”
    “价值不菲。”
    “而且。”
    “他家里掛的那几幅字。”
    “虽然不是名家真跡。”
    “但装裱极其考究。”
    “用的都是顶级的宣纸和徽墨。”
    “这些开销。”
    “靠他的死工资。”
    “是绝对支撑不起的。”
    楚风云笑了。
    笑得有些冷。
    “这就对了。”
    “一个不收钱。”
    “也不做生意。”
    “家里也没矿。”
    “却能玩得起顶级文玩。”
    “用得起顶级文房四宝的市委书记。”
    楚风云走到钱峰面前。
    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点了点桌子。
    “钱从哪来?”
    “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
    钱峰眼睛一亮。
    “你的意思是……”
    “巨额財產来源不明?”
    “不。”
    楚风云摇了摇头。
    “这只是个引子。”
    “如果他真有高人指点。”
    “这笔钱的来源。”
    “他一定早就洗得乾乾净净。”
    “比如。”
    “这是祖传的。”
    “或者是某个『朋友』赠送的。”
    “这种理由。”
    “在法律上很难界定为受贿。”
    楚风云背著手。
    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就在这时。
    方浩推门而入。
    神色匆匆。
    手里拿著一份刚收到的传真。
    “部长。”
    “钱书记。”
    “河源那边有动静了。”
    “就在刚刚。”
    “孙国良主持召开了河源市全体干部大会。”
    “他在会上。”
    “痛哭流涕。”
    “做了长达一个小时的自我检討。”
    “並且……”
    方浩顿了顿。
    看了一眼楚风云的脸色。
    “並且当场宣布。”
    “將自己家里所有的文玩字画。”
    “全部捐赠给河源市博物馆。”
    “还有他这几年攒下的工资存款。”
    “一共五十万。”
    “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以此来表达自己……”
    “廉洁奉公的决心。”
    “现在。”
    “河源市的舆论。”
    “已经开始反转了。”
    “甚至有人喊出了『清官孙青天』的口號。”
    “说他是被下属蒙蔽的好书记。”
    听到这。
    钱峰气得脸色发白。
    一拳砸在桌子上。
    “无耻!”
    “这是作秀!”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他这是在用民意绑架省委!”
    “如果我们现在动他。”
    “那就是在打压清官!”
    楚风云却没有生气。
    相反。
    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只是那笑意。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捐家產。”
    “博名声。”
    “这一招『断尾求生』。”
    “確实比李国栋那个蠢货高明得多。”
    楚风云站起身。
    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那漆黑如墨的夜色。
    “他想当圣人?”
    “好。”
    “我就成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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