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珠这时候也缓过神来了。
    她走过来,脸上掛著笑,眼角却闪烁著泪花。
    “昨天不是还不能走吗?”
    “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要人推著呢。”
    “怎么睡了一觉,今天就能走了?”
    她脑子转得快,突然一拍巴掌,像是想到了什么关键点。
    “哎呀!”
    “是不是昨天晚上喝的那酒?”
    “那是红军叔自家酿的高粱酒,劲儿大,是不是这酒把你腿上的经络给冲开了?刺激到了?”
    “我就说那是好酒吧!”
    这就纯属是外行人的奇思妙想了。
    要是喝酒能治瘫痪。
    那医院里的骨科大夫早就可以下岗了,全改成开酒厂得了。
    陆云苏站在一旁。
    听著母亲这番离谱的推论。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强忍著没笑出声。
    这哪是酒的功劳。
    分明是她那灵泉水,再加上这段时间没日没夜的针灸按摩,量变引起了质变。
    不过。
    她也没拆穿。
    有些事情,太玄乎了反而不好解释。
    既然母亲愿意相信是酒的功劳,那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吧。
    楚怀瑾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看了一眼正在憋笑的陆云苏,眼底划过一丝宠溺。
    然后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著许曼珠说道。
    “我也不知道。”
    “就是早上睡醒,突然觉得腿上有劲了。”
    “试著下了下床,发现能动了。”
    许曼珠一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双手合十,对著虚空拜了拜。
    “那是老天爷保佑!”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她笑著笑著,又抹了一把眼泪。
    “你爸爸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得多开心呢。”
    “对啦!”
    许曼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
    “得打电话!”
    “等吃完早饭,你赶紧去给你那个在北京的妈妈打个电话。”
    “报个平安,告诉他们这件天大的好事!”
    “让他们也跟著高兴高兴!”
    楚怀瑾看著眼前这两位真心实意为他高兴的长辈。
    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动盪的年代。
    在这个人心惶惶的岁月里。
    这份毫无血缘关係却胜似亲人的关怀,显得尤为珍贵。
    他点了点头。
    神色郑重。
    “好。”
    “一会就去打。”
    ……
    早饭是在一种过年般喜庆的氛围中进行的。
    虽然吃的还是平常的小米粥配咸菜,再加上几个二合面的馒头。
    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就连那咸菜疙瘩,仿佛都吃出了山珍海味的味道。
    楚怀瑾坐在桌边。
    不再需要陆云苏特意把饭菜端到他面前。
    他身姿笔挺。
    拿著筷子的手稳健有力。
    时不时给许曼珠夹一筷子咸菜,又给陆云苏递半个馒头。
    那种融入家庭的自然感。
    让陆云苏心里生出一丝別样的滋味。
    好像。
    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就在大家刚放下碗筷,准备收拾桌子的时候。
    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大嗓门。
    那声音。
    除了秦穆野那个憨货,也没別人了。
    “苏苏!”
    “苏苏!”
    人未到,声先至。
    这嗓门大得,震得屋顶上的灰尘都要往下掉。
    “苏苏啊!”
    “今天还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那小学那边的砖是不是还得搬?”
    “我不怕累!我有的是力气!”
    伴隨著这一连串如同机关枪一样的表態。
    院门被“砰”的一声推开了。
    陆云苏闻声,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只见院门口。
    秦穆野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他还是穿著昨天那身作训服。
    不过这会儿。
    那军绿色的袖子已经被他高高地擼到了胳膊肘上面。
    露出两条结实得像铁疙瘩一样的小臂。
    肌肉线条流畅。
    上面还掛著几滴晶莹的汗珠。
    在阳光下闪著油光。
    充满了雄性的荷尔蒙气息。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这里走秀的。
    这显然是精心捯飭过的“造型”。
    想要在心上人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男子气概。
    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手里拎著的东西。
    那是一只足有七八斤重的大肥兔子。
    灰褐色的皮毛,长长的耳朵耷拉著,显然是刚死不久,脖子上的血跡还新鲜著呢。
    那是真正的野味。
    这年头,肉金贵。
    能猎到这么大一只兔子,那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秦穆野一脸的得意。
    那下巴抬得高高的。
    像是一只刚打完胜仗回来求表扬的大狼狗。
    “苏苏你看!”
    “我一大早就上山了!”
    “运气好,逮著这么个大傢伙!”
    “今天中午我们加餐!”
    “要是你想吃红烧的,我就给你剁块;要是想吃烤的,我就去后面生火!”
    “这一身肉,够我们吃顿好的了!”
    陆云苏看著眼前这个像只开了屏的大公孔雀般的秦穆野,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只还在滴血的肥兔子,忍不住摇头失笑。
    “秦穆野,你这是把部队当旅馆了?不在营地里好好带兵训练,一大清早天天往我这小院子里跑干嘛?”
    陆云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却也没有真正的责怪之意,毕竟这人虽然咋咋呼呼,但確实是真心实意在帮她。
    秦穆野没立刻回话,那双锐利的虎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了坐在石桌旁的楚怀瑾。
    只见楚怀瑾正慢条斯理地喝著粥,身上穿著那件白衬衫,虽然坐著,但那股子从容不迫的主人翁架势,看得秦穆野心里直冒酸水。
    他在心里狠狠嘀咕了一句:老子要是再不勤快点,这都要被偷家了!
    这傢伙现在都住在你家,跟你一张桌子吃饭,这要是再不看著紧一点,到时候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捷足先登了怎么办?我哭都没地儿哭去!
    心里虽然翻江倒海,面上秦穆野却装得一本正经,甚至还挺了挺胸膛,义正言辞地说道:“瞧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心系咱们和平村的小学建设吗?那可是百年大计,马虎不得。反正最近部队里也没什么必须要我盯著的大事,我多来帮你乾乾活不好吗?再说了,你看这兔子,多肥,我特意打来给你补身子的。”
    陆云苏被他这副要把心掏出来的样子逗乐了,连连点头:“好好好,你有理,你是为了革命建设。吃过饭了吗?”
    秦穆野闻著院子里飘散的小米粥香气,肚子配合地叫了一声,但他还是抓了抓头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部队灶房里胡乱喝了几口稀的,没吃饱。”
    “那就过来一起吃吧,正好还有馒头。”陆云苏说著,顺手接过他手里的兔子放在一旁,然后转过头,极其自然地看向坐在身侧的楚怀瑾,“楚怀瑾,你去厨房给秦穆野拿双筷子,顺便再拿个碗。”
    这使得唤人的语气太过自然,就像是老夫老妻之间的默契,听得秦穆野心里又是一阵发酸。
    楚怀瑾闻言,並没有因为被指使而感到不悦。
    他放下了手里的粥碗,微微点了点头:“好。”
    然后在秦穆野震惊的目光中,楚怀瑾双手撑著石桌边缘,借力起身。
    起初秦穆野还没反应过来,只当他是要坐轮椅去厨房。可下一秒,他的眼珠子差点瞪得脱出眼眶。
    只见楚怀瑾站直了身体,那一米九几的大高个瞬间投下一片阴影。他没有去摸旁边的拐杖,更没有去推那辆轮椅,而是迈开了两条长腿,步履沉稳地朝著厨房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当楚怀瑾路过秦穆野身边时,秦穆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硬地愣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楚怀瑾那双正在交替迈动的腿,脑子里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半晌,直到楚怀瑾都要走进厨房门了,秦穆野才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
    他猛地窜过去,一把拉住了楚怀瑾的手臂。手劲之大,捏得楚怀瑾眉头微皱。
    “老楚!你的腿……你的腿……”
    秦穆野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指著楚怀瑾的腿,手指剧烈地颤抖著,眼神里充满了震惊、狂喜,还有一丝仿佛在做梦般的恍惚。
    楚怀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这位昔日並肩作战的战友。看著他那张涨红的脸,看著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充血的眼睛,楚怀瑾心里的那一丝因为情敌关係而產生的芥蒂,在此刻烟消云散。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有力:“嗯,好了。能走了。”
    这一声肯定的回答,让秦穆野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是纯粹的高兴。作为战友,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两条腿对楚怀瑾意味著什么,也没人比他更清楚当初楚怀瑾倒下时那种天塌了般的绝望。现在,这根顶樑柱又立起来了!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拿手背用力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仰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空,强行把眼眶里的热意给憋了回去。
    真好啊。
    老楚站起来了,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兵王又要回来了。
    可是,在这巨大的喜悦之后,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失落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秦穆野看著眼前身姿挺拔、气宇轩昂的楚怀瑾,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瘫著的时候,自己还能凭著身强力壮、能跑能跳在这个家里刷刷存在感,还能帮苏苏乾乾活。现在这小子好了,长得比自己帅,脑子比自己好使,现在连身体都恢復了……
    他故意装作冷淡的样子,鬆开了抓著楚怀瑾的手,別彆扭扭地哼了一声:“好了就行,省得以后还得让人伺候,拖累苏苏。”
    楚怀瑾看著秦穆野这副死鸭子嘴硬的彆扭样,哪里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他並没有拆穿,只是微微笑了笑,拍了拍秦穆野的肩膀:“我去给你拿筷子,坐下吃饭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厨房。
    看著楚怀瑾那稳健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秦穆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陆云苏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他看著陆云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忍不住问道:“什么时候好的?我上次来的时候,他不是还只能坐轮椅吗?这才几天啊,怎么突然就能下地跑了?”
    陆云苏手里剥著一个煮鸡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昨天晚上的事儿。我也没想到恢復得这么快,大概是他底子好,再加上这段时间针灸起了效果。睡了一觉,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就能下床走路了。”
    睡了一觉就好了?
    秦穆野听著这近乎神话般的解释,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他拿手用力揉了揉鼻子,把心里那股子泛上来的酸楚和泪意给强行压了回去,低声嘟囔道:“这下好了……真他娘的好了。他能站起来了,老子还拿什么跟他爭呢……”
    声音很小,含糊不清,带著几分自暴自弃的颓丧。
    “你在说什么?”陆云苏没听清,转过头疑惑地问了一句。
    秦穆野身子一僵,转过头,深深地看著陆云苏。晨光打在她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楚,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那些到了嘴边的表白,那些想说出口的不甘心,在这一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面对一个残疾的楚怀瑾,他可以理直气壮地竞爭,觉得自己能给陆云苏更好的照顾。可面对一个健全的、优秀的、而且明显已经占据了先机的楚怀瑾,他突然有些没了底气。
    “没什么。”秦穆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掩饰住眼底的黯然,“就是肚子有点饿了,这粥真香。”
    陆云苏虽然觉得他怪怪的,但也没多想,顺手从笸箩里拿了一个热腾腾的二合面馒头递给他:“饿了就多吃点,管够。吃饱了一会儿还得去小学那边搬砖呢。”
    就在这时,楚怀瑾从厨房出来了。
    他手里拿著一双筷子和一个空碗,步履从容地走过来。他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极其自然地绕到了陆云苏的另一边坐下,將筷子和碗递给了秦穆野。
    “给。”
    秦穆野接过筷子,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了楚怀瑾一眼。
    四目相对。
    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坐在陆云苏身侧。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彼此眼睛里都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杀气在激盪。
    秦穆野咬了咬后槽牙,借著低头喝粥的瞬间,用极其细微的嘴型对著楚怀瑾无声地说了一句:
    “老子不会让给你的。”
    就算你站起来了又怎么样?就算你住在这里又怎么样?只要苏苏一天没嫁给你,老子就还有机会!
    楚怀瑾看懂了他的唇语。他微微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同样用口型回敬了四个字: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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