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
    楚晏在书桌对面坐下。
    楚光转过身,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最终丟进了菸灰缸里。
    “事情都处理乾净了?”
    “处理了。姜伟革职下狱,孙琳已经死了。新圣旨发了,月璃的名声洗乾净了。妈那边也撤兵了。”
    楚光点了下头。
    他在楚晏对面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天內阁要开会。拖了一天了,有些事情不能再拖。”
    “那爷爷和叔叔——”
    “都去。三个人一起去。”
    楚光把茶杯放下。
    “你知道明天姜寰宇肯定会提东北的事。顾家在四个黄金行省的布局,他不可能不问。”
    楚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
    “意料之中。妈在东北的动作太大了,断供大梁港,铁骑列阵,姜寰宇就算再蠢,也知道顾家在东北的势力已经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了。”
    “所以他会要求我们楚家出面调和。”
    楚光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
    “你怎么想的?”
    楚晏沉吟了几秒。
    “四个黄金行省的矿业、能源、基建,让妈全部吐出来,不可能,她也不会答应。”
    “但大梁港不能让顾家碰。”
    楚光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为什么?”
    “大梁港是北方舰队的母港,是姜家在东北的最后一块根据地。”
    “如果连这个都丟了,姜寰宇就彻底没了面子。”
    “他能忍今天的事,但他忍不了连大梁港都保不住。那时候,他就不是跟楚家较劲的问题了,他会鋌而走险。”
    楚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
    “保留皇室在大梁港的驻军权和管辖权,这是底线,给姜寰宇留著。但四个黄金行省的经济控制权,承认顾家的既有利益。”
    “让姜寰宇在明天的內阁会议上,正式点头认可。”
    楚光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你妈那边,你跟她通过气了?”
    “刚才在电话里提了一嘴。她说只要大梁港的驻军不来找她麻烦,她不在乎谁管那个城市。她要的是矿和油,不是军事据点。”
    楚光没再多说什么。
    他了解自己的妻子。顾倾云做事有分寸,她要的是实利,不是虚名。
    大梁港的军事控制权对她没有意义,但四个黄金行省的经济命脉,她绝不会鬆手。
    “行。明天的会,你爷爷主讲,我和你叔叔配合。”
    楚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今天干得不错。”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楚晏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铁观音,一口喝乾。
    第二天上午八点。
    內阁会议厅。
    昨天空了一天的三把椅子,今天坐满了人。
    楚鹤年端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八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一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翻过来了,热气裊裊地升腾著。
    楚光在他右边,楚仪在楚光旁边。
    三个人在其他六个阁员之前到的。
    坐下来之后,各自整理面前的文件,没有交头接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六个阁员陆续进来,看到这三把椅子终於有人坐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鬆了口气,但又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姜寰宇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窝下面的青黑还在,但精神头足了不少。
    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头髮也重新束过了。
    他在龙椅上坐下,目光扫过九把椅子。
    满了。
    “今日阁员到齐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楚鹤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嗓音沉稳。
    “陛下恕罪。昨日老臣偶感风寒,在府中臥床休养,竟误了內阁大事。”
    楚光跟著开口,嗓音板正。
    “臣昨日也身体抱恙,没来得及递告假的报告,是臣失职。”
    楚仪最后说。
    “臣昨天睡过了头。”
    会议厅里静了一瞬。
    楚鹤年微微偏头看了自己的小儿子一眼。
    楚仪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
    “府上的闹钟坏了。”
    六个阁员低著头,谁都不敢笑。
    但陈延平的肩膀抖了一下,被旁边的张鹤亭用胳膊肘捅了一记。
    姜寰宇盯著楚仪看了两秒。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那看来是巧了。父子三人同时不舒服,闹钟也同时坏。”
    “確实巧了。”楚鹤年面色如常地接话。
    “天意如此,不可强求。”
    姜寰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究。
    追究也没用。
    大家心知肚明,昨天是怎么回事。
    但既然楚家今天来了,就说明双方已经默契地把昨天的事翻篇了。
    至少表面上翻篇了。
    “既然人到齐了,议正事。”
    姜寰宇拿过桌上的议程文件,翻到第二页。
    “东北的事,先说。”
    会议厅里的气氛沉了一沉。
    张鹤亭翻开军部的报告,清了清嗓子。
    “昨日,顾家铁骑第一师、第三师在大梁港外围展开阵线,同时切断了大梁港的粮草和燃油补给。”
    “目前铁骑已撤回瀋州,补给通道已恢復。但这件事暴露出一个严重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措辞很谨慎。
    “顾家在东北四个黄金行省的经济渗透,已经到了可以隨时卡住大梁港咽喉的程度。”
    “如果不加以遏制,下次再发生类似的事情,后果不堪设想。”
    姜寰宇的目光穿过长桌,落在楚鹤年身上。
    “楚阁老,此事,你怎么看。”
    楚鹤年放下茶杯。
    他的动作很慢,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陛下,老臣说句实话。顾家的事,楚家管不了。”
    姜寰宇的嘴角绷紧了。
    “管不了?”
    “管不了。”楚鹤年的声音平铺直敘。
    “陛下也清楚,老臣的儿媳妇顾倾云,是顾家的掌门人。按理说,她嫁入了楚家,应该听楚家的话。但实际上……”
    他摇了摇头。
    “顾家和楚家虽是姻亲,但两家的关係这些年大家也看到了。”
    “她有她的路子,我们有我们的做法。老臣要是能管得住她,东北也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姜寰宇的手攥了一下扶手。
    这话是真是假,他心里门儿清。
    楚家管不了顾家?那昨天铁骑撤退,是顾倾云自己良心发现?
    但他不能拆穿。
    因为一旦拆穿,就等於逼楚家承认他们和顾家是一体的。
    那事情的性质就从“家事纠纷”变成了“两大家族联合对抗皇室”。
    这顶帽子,楚家不会接,他也不敢扣。
    “那陛下的意思是,任由顾家在东北继续扩张?”陈延平小声插了一句。
    楚鹤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陈部长,老臣没说任由。老臣说的是管不了,不是不能谈。”
    他的目光重新转向姜寰宇。
    “老臣有个想法,供陛下参考。”
    “说。”
    “东北四个黄金行省——辽东、辽西、吉北、吉南,这四个省的矿业、能源、基建,顾家经营多年,根基已深。”
    “要把顾家从这四个省里连根拔起,代价太大,也不现实。”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
    “但大梁港不一样。大梁港是北方舰队的母港,是帝国在东北的军事核心。这个地方,必须留在皇室手中。”
    楚光接过话头。
    “老臣的建议是,双方各退一步。皇室保留大梁港的全部驻军权和行政管辖权,顾家的商业势力不进入大梁港城区范围。作为交换——”
    他停了一拍。
    “帝国正式承认顾家在辽东、辽西、吉北、吉南四个黄金行省的经济权益,不再以行政手段干预顾家在这四个省的合法商业活动。”
    姜寰宇一愣。
    这和丧权辱国,割地赔款有什么区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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