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悄悄转向南边的曲阜城。
    曲阜孔家正厅內,家主孔尚儒將闔族长老尽数召齐,开门见山:“济南那边的事,诸位想必已听说,老夫就不赘述了。
    眼下天子颁詔,普天之下清丈田亩,而山东首当其衝——咱们孔家,更是头一个被盯上的靶子。
    如今局势未稳,谁也不许出头冒尖,听清楚没有?”
    底下一位族老皱眉反驳:“家主,眼下不单是山东,整个天下的士绅都在看咱们孔家怎么站队。若咱们连一句硬话都不敢放,怕是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寒心?那又如何?”孔尚儒嘴角一撇,冷笑出声,“莫以为老夫不知你们平日里如何跟州县官吏暗通款曲。
    如今赵毋为倒了,若有人嫌命长,尽可出去喊冤叫屈,老夫绝不拦著。
    但——凡有带头搅局者,即刻除名出谱,永不准归宗!老夫一日是族长,这话就一日作数!”
    话音落地,满厅死寂。
    那股子躁动的火苗,霎时被兜头浇灭。眾人心里发紧:孔尚儒向来言出如铁,从不虚张声势。
    又一位族老迟疑开口:“族长,田亩一丈,摊丁入亩便水到渠成。万一朝廷真动了咱们家万顷膏腴,岂非一夜倾覆?”
    孔尚儒嗤笑一声,眼底透出几分讥誚:“天塌了,自有擎天柱顶著,轮得到咱们踮脚张望?
    难不成,你们真当江南那些老爷们是泥捏的、只会点头哈腰?”
    这话半点不虚。大周文脉最盛之地,首推江南。
    全国近六成举人、进士出自江南,所谓“士子”,指的就是这些功名在身之人。
    孔尚儒篤定:只要摊丁入亩的旨意一下,第一个掀桌子的,必是江南士绅。
    江南虽只占大周一隅,却是朝廷钱袋子——六成以上的赋税,皆出於此。
    朝廷若真要动,头一刀必然落在江南。
    而江南士绅惯会翻云覆雨,绝不会坐等抄家灭门。他们定会鼓譟生变,甚至布下惊天棋局,拼死护住自家田產。
    正因如此,孔尚儒才气定神閒。
    若摊丁入亩在江南栽了跟头,这政令便等於废了一半;若天子真能压住江南,那孔家再跳脚,也不过是秋后蚱蜢,徒惹人厌。
    想通这一层,便不难理解他为何按兵不动。
    可惜世事难料,祸福从来不由人算。
    孔尚儒谋得精,却架不住族中多的是拎不清的糊涂蛋。
    这日,锦衣卫指挥使韩笑亲率数十校尉,直抵孔府大门前。
    “锦衣卫怎会登我孔家之门?”孔尚儒心头一沉,嘴上虽疑,脚下却疾步迎出,亲自將韩笑请入中堂。
    “不知韩指挥使驾临,所为何事?”
    “公干。”韩笑神色淡然,指尖轻叩案沿,“烦请圣衍公速召全族上下,齐聚祠堂前——本官奉旨宣諭!”
    锦衣卫登门已是凶兆,何况还是指挥使亲至。孔尚儒心知不妙,却不敢怠慢,只得强压不安,命僕役敲钟传令,將所有族人尽数唤至祠堂外。
    待眾人肃立於青砖阶前,韩笑缓步上前,在孔圣塑像前焚香三炷,恭恭敬敬行了九叩大礼,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
    “本官为何而来,诸位心里有数的,自然清楚;装糊涂的,也別怪我不点破!”韩笑目光如刀,冷冷扫过全场,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前日东厂奉旨抄查赵毋为府邸,搜出十余封密信——其中几封,落款赫然是你们孔家人的手笔!”
    “什么?!”
    人群顿时炸开锅:有人猛地倒退半步,撞翻了身后香炉;有人张著嘴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
    孔尚儒脸色刷地惨白,额角青筋一跳,强压住指尖微颤,深深吸气后才抬眼直视韩笑:“韩指挥使,莫非是文书错认、印鑑偽作?我孔氏乃圣人嫡裔,素来清正持节,岂会与逆党暗通款曲?此事必有蹊蹺!”
    “蹊蹺不蹊蹺,圣衍公说了不算,本官也做不得主。”韩笑眼皮都没抬,只把目光钉在族人脸上,“谁跟赵毋为私相授受,不必等本官点名——自己站出来,还留三分体面。”
    话音未落,几个佝僂如枯枝的老者便踉蹌而出,步子虚浮,面色灰败,连拄拐的手都在抖。
    “怎……竟是你们?”孔尚儒声音劈了叉,死死盯著那几张平日里端坐祠堂、训诫晚辈的“德高望重”之脸,眼神先是惊疑,继而塌陷,最后碎成一片荒芜——悲愤、羞耻、茫然、不信,全挤在一张脸上,拧得变了形。
    韩笑数了数人数,眉峰一沉,长嘆出口:“呵,还有人想矇混过关?”
    这一声轻嘆,像根针扎进人群。立时有七八个族人喉头一紧,脸色骤变,额头沁出冷汗。锦衣卫早盯准了他们,箭步上前,铁钳般扣住腕子拖拽而出。
    韩笑目光扫过这几张灰败面孔,语气反倒缓下来,却更叫人脊背发凉:“诸位也是孔圣血脉,族谱上排得上字號的族老。干出这等事,夜里可曾梦见杏坛松柏,听见夫子嘆息?”
    眾人垂首不语,脖颈绷得发红,连呼吸都放轻了。羞耻心尚存,尤其当著满祠堂子弟的面,恨不得把脸埋进砖缝里去。
    韩笑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向前列族人,语气淡得像拂过碑面的风:“还有些人,平日里勾结州衙、勒索商旅、霸占良田、强夺民女、包庇匪类……譬如孔……”
    他徐徐报出一个个名字,每念一个,便有一人腿软跪地,面无人色。
    孔尚儒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了出来——丟人,真真丟尽了祖宗的脸!
    今日之后,“圣衍公”三字怕要成了曲阜街头的笑柄。
    私通逆贼、鱼肉乡里、奸占民女、贪墨成性……牵涉其中的族人,竟达五十之眾!
    孔家绵延千载,门庭煊赫,可今日齐聚祠堂的,全是嫡系骨血。这脸,算是被自己人抽得响亮又彻底。
    孔尚儒心知肚明:这才刚掀开盖子。后面等著孔家的,是锦衣卫更狠的招数。
    果然,韩笑回衙当日,便命书吏將族人罪状编成话本,散给曲阜茶楼酒肆的说书人。
    不到三日,孔家丑闻已传遍街巷;半月之內,山东各府县茶馆里,人人听得咬牙切齿;两月之后,连塞外驛道上的行商,閒谈间都要啐一口:“呸!圣人苗裔,竟养出这等蛆虫!”
    自此,孔家声名扫地,几如过街老鼠,人人唾弃。
    骂得最凶的,是读书人——毕竟百姓听完也就一嘆,转头便去忙生计,谁真拿孔家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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