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毋为頷首,心下踏实:济南卫五千余眾,孙义只拉走不到一千,钱寧手握四倍兵力,若还拿不下,反倒稀奇了。
    “你带人去后院守著吧。”他挥挥手,毫不设防地放李贵进了衙门。
    “卑职告退!”李贵躬身一礼,转身便朝后院大步流星而去。
    他熟门熟路直奔关押朱开山的厢房,抬脚一脚踹开房门——
    门板撞墙哐当一响,朱开山早已惊醒,听见动静正缩在墙角发抖,一见涌进一群披甲执刃的兵卒,登时魂飞魄散,脑中只剩一句:完了,这回真要命丧於此!
    却没料到,领头那人扫了他一眼,旋即快步上前,一把將他从榻上扶起,语速急促:“朱尚书,我等奉孙俭事之命,特来接您脱险!”
    “孙俭事?”朱开山心头一怔,眉头微蹙——此人自己压根儿没打过照面!
    但既然是来救人的,性命这条线便算稳住了。他胸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总算悄然落地。
    “城里如今如何?”他定了定神,开口便问。
    “朱尚书尽可宽心!孙俭事已亲手射杀钱寧,城门也已洞开,朝廷兵马正源源不断涌入。不出两个时辰,全城便可肃清归安。”
    听李贵说得篤定,朱开山这才真正鬆了口气。
    不敢耽搁半分,他立刻隨李贵穿过后院角门,抄近路朝城北疾行而去……
    巡抚衙门正堂內,赵毋为正来回踱步,焦灼如热锅上的蚂蚁。忽见一名书吏连滚带爬衝进来,声音发颤:“大人!大事不妙——李贵把朱开山劫走了!”
    “什么?!”赵毋为浑身一僵,眼珠子几乎瞪裂。
    “大人!李贵直闯后院,二话不说架起朱开山就走,顺手劈翻守门的两名差役,打后门溜了!”
    话音未落,赵毋为两腿一软,瘫坐在地,脸色灰败如纸。
    “大人?眼下该如何是好?”小吏慌忙上前托住他胳膊。
    “还顾得上什么?逃!赶紧逃!”赵毋为脑中电光一闪——钱寧八成已横尸当场,再不走,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他一把推开旁人,跌跌撞撞奔出衙门,直扑城南……
    妻儿老小?
    早被他甩在身后,连影子都没多看一眼。
    ……
    刚跃出南门,耳中听著城內渐渐平息的嘈杂声,赵毋为抹了把额上冷汗,暗自长舒一口气:“总算活出来了!”
    话音未落,四下火把骤然亮起,映得林间树影摇晃如鬼。
    “赵巡抚,本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火光深处,韩笑缓步而出,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你是谁?”赵毋为盯著那身飞鱼服、腰间绣春刀,喉头一紧,声音发乾。
    “锦衣卫指挥使,韩笑。”他慢条斯理报上名號,又轻笑一声,“这黑灯瞎火的,巡抚大人这是要往哪儿赶啊?”
    “呵……呵呵……”赵毋为乾笑两声,强撑道:“老家突发急症,老朽急著回乡探亲!”
    韩笑依旧噙著笑,目光如钉,纹丝不动。
    赵毋为心知瞒不过锦衣卫的耳目,索性咬牙摊牌:“韩指挥使,只要您高抬贵手,万两黄金,立马奉上!”
    韩笑眼皮都没眨一下。
    赵毋为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拔高:“一百万两白银!只求一条活路!”
    “嘖,赵巡抚的命,倒真金贵得很吶。”韩笑咂了咂嘴,笑意倏然一收,“可惜——您那银子,本官嫌烫手。”
    话音落地,他抬手一挥:“拿下!”
    四周锦衣卫应声而动,如狼似虎扑上,三下五除二將赵毋为捆得结结实实,像只麻袋般横捆马背,拖拽而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济南城终於彻底安静下来。
    巡抚衙门正堂內,朱开山、高霈、李广泰、韩笑、小福子、李泰、孙义,还有闻讯从春满楼匆匆赶来的周畅,围坐一堂。
    “你就是李贵?”高霈目光如炬,扫向跪在堂下的瘦小身影。
    “小人正是李贵!”他额头沁汗,指尖发颤,唯恐一句错话招来灭顶之灾。
    高霈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事,老夫已尽数知晓。念在你临危倒戈、及时救出朱尚书,本官破例网开一面——过往种种,一笔勾销。”
    “谢大人!谢大人开恩!”李贵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待李贵退下,高霈转向韩笑与小福子,语气转沉:“韩指挥使此番功不可没,老夫必当面奏圣上。”
    顿了顿,他目光微沉:“不过陛下原旨,是命你赴曲阜办差。今日抄家拿人之事,就由福公公代劳吧。”
    “理当如此。”韩笑神色坦然,心中雪亮——此战功劳已足,贪多反噬。他乾脆利落,將这份油水十足的差事,拱手让给了小福子。
    小福子当即投桃报李,朝韩笑绽开一个暖融融的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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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福子率兵抄没赵氏满门那日,远在京城的沈凡,几乎同步接到了高霈等人联名递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折。
    “一群硕鼠,竟还敢动这等歪念头!”沈凡扫完摺子,眉峰一压,当即传令:“孙胜,擬旨——著高霈、李广泰等主审官吏即刻结案:涉案官员家中十五岁以上男丁,一律斩首;十五以下者,尽数发配西疆充军;女眷不分长幼,尽数没入教坊司,不得宽宥!”
    “再传一道旨!”沈凡略一沉吟,又道:“济南卫指挥僉事孙义平叛得力,擢升为指挥使,即日赴任!”
    “还有!”他声音微沉,“命吏部尚书陈一鸣火速行文各州府:所有已核定的候补官员,限一月內到岗履职。若有託病推諉、藉故稽延者,削其功名,子孙三代禁考科举。”
    眼下正值税製革新的紧要关头。沈凡清楚得很——那些候补官儿怕惹恼地方豪强,十有八九会装病告假、拖延赴任。这一纸严令,便是专为掐断他们的退路。
    若说山东巡抚赵毋为起兵谋逆,叫天下士林倒吸一口冷气;那沈凡这最后一道圣旨,则如惊雷劈进读书人的耳中,震得人目瞪口呆。
    晋中票號一案牵连甚广,朝中倒台的大员数以十计。沈凡顺势扶植大批外戚,將六部九卿的要害位置悉数填满。
    地方上,他更钦点勛贵出身的孙定宗、马进忠,分別出任两江总督与闽浙总督。
    如今的沈凡,权柄如铁,出手愈发凌厉果决。
    一番雷霆洗牌之后,朝堂之上,再难见人敢当面驳斥他的决断。
    而赵毋为血溅辕门的下场,犹在眼前晃著。
    地方士绅纵然心头翻江倒海,嘴上却只得咬紧牙关,只盼那“摊丁入亩”的政令,能晚一日落地,便多喘一口气。
    暗地里,已有几支大族悄然勾连,书信往来不断,不知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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