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然在下。
    平和洋行那栋四层楼高的花岗岩建筑,在夜雨中犹如一座沉默的堡垒。
    洋行的背面,是一条狭窄的防火巷。
    巷子的另一侧,紧挨著一栋废弃的俄国贸易公司大楼。
    两栋建筑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
    在这两米宽、十几米高的黑暗夹缝中,一个穿著青布棉袍的佝僂身影,正像一只在黑夜中滑行的老猫,无声无息地贴著俄国公司那侧的墙壁向上攀爬。
    这是老道士。
    他的动作慢得出奇,但每一步都极其稳健。
    他没有使用任何现代化的攀岩设备,只是凭藉著双手双脚对砖缝和水管的极致掌控,在湿滑的墙面上如履平地。
    那件宽大的棉袍在风雨中贴紧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灵活性。
    作为中社部在平津地区最高级別的特派员,老道士的身上,藏著旧时代江湖草莽的绝技,也融合了现代谍战的致命冷酷。
    陈墨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双线並进。
    明线上,陈墨和张金凤利用法董局的公函,在正门外的下水道製造出强行破拆的假象,將松本琴江的目光死死钉在地下。
    暗线上,老道士则利用周培安提供的洋行原始建筑图纸,从最不可能的空中,潜入这座看似密不透风的金库。
    双线进行、双重保险,就算另一个出错,还有另一个保底。
    此刻老道士已经爬到俄国大楼的楼顶边缘。
    他趴在长满青苔的女儿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雨水顺著他的瓜皮帽流进脖子里,但他浑然不觉。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用黑胶布缠绕的极细的钢丝,钢丝的一头繫著一个精巧的三爪飞虎爪。
    这种飞虎爪是经过特殊改造的,爪尖包裹著一层厚厚的生牛皮,在接触到硬物时,能够最大限度地消除金属碰撞的声音。
    老道士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雨幕,锁定了对面平和洋行四楼的一个半月形的老式通风窗。
    那个通风窗是三十年代的建筑风格,外面罩著一层百叶状的防雨挡板。
    在周培安提供的原始图纸上,这个通风窗直接连接著洋行內部的废弃电梯井。
    而电梯井的底部,正是地下金库的通风夹层。
    老道士的手腕猛地一抖。
    黑色的飞虎爪在雨夜中划出一道无声的弧线,准確无误地越过了两米的巷道,鉤在了那扇通风窗的铸铁窗欞上。
    牛皮包裹的爪尖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噗”声,被雨声完美地掩盖。
    老道士用力扯了扯钢丝,確认牢固后,他將钢丝的另一头绑在自己腰间的皮带上。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翻,整个人悬空荡出了俄国大楼的女儿墙。
    在离地十几米的高空中,在这淒风冷雨的黑夜里。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像是一只轻盈的黑色蜘蛛,顺著那根细细的钢丝,无声地滑向了对面的洋行。
    当他的双脚踩在平和洋行通风窗的边缘时,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从袖筒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前端带有倒鉤的钢针。
    这是一种中国古老的开锁工具。
    他將钢针探入通风窗那个生锈的铜锁孔里,手指凭藉著极高的敏感度,轻轻拨弄著里面的弹子。
    “咔噠。”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通风窗被推开了一条缝。
    老道士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条仅有四十公分宽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他进入了废弃的电梯井。
    里面是一片绝对的黑暗,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老道士没有开手电,甚至没有点火柴。
    他闭上眼睛,完全依靠触觉和听觉,顺著电梯井內侧的检修铁梯,向著地下深处缓缓爬去。
    他知道,上面的楼层里,肯定有日本特务在巡逻。
    但他的目標不在上面。
    向下。
    一直向下。
    直到他的脚触碰到了坚硬的水泥地面。
    这里是地下二层。
    平和洋行的金库所在。
    老道士睁开眼,在极度的黑暗中適应了片刻,才隱约看到前方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那是金库走廊里的应急灯。
    他像一团影子一样,贴著墙根滑了过去。
    金库的大门是一扇厚达二十公分的英国造莫斯防爆门。
    这种门,如果没有密码和钥匙,就算是用炸药也得炸上大半天。
    但在大门的旁边,还有一扇小一號的铁门。
    那是用来存放贵重商业票据和特殊物品的副库。
    沈清芷的那两箱盘尼西林,就在这个副库里。
    副库的门前,站著一个穿著黄呢子军装的日本宪兵。
    因为主力的注意力都被外面下水道的动静吸引了,这里只留了一个人站岗。
    那个宪兵显得有些疲惫,正靠在墙上,头一点一点地打著瞌睡。
    老道士停在距离宪兵不到五米的阴影里。
    他没有拔枪,在这里开枪等於自杀。
    他缓缓地將右手从袖筒里抽了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之间,夹著一枚薄如蝉翼、长约寸许的柳叶飞刀。
    刀刃上淬著一层幽蓝色的光泽,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老道士的呼吸完全停止了。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如同深渊般冰冷。
    那是他在这乱世中潜伏几十年,杀过无数汉奸和敌寇所磨礪出来的杀气。
    “嗖!”
    一道微弱的蓝光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而过。
    那个正在打瞌睡的日本宪兵,突然身体一僵。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捂住自己的咽喉。
    但在他的喉结正中央,那枚柳叶飞刀已经齐根没入。
    剧毒在瞬间麻痹了他的中枢神经,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身体软软地顺著墙壁滑落,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生机彻底断绝。
    老道士没有看那个死人一眼。
    他快步走到副库的铁门前。
    从怀里掏出陈墨给他的那张栈单,借著微弱的灯光,看清了上面那组用特殊药水写下的密码。
    他转动著铁门上的密码盘。
    “咔噠、咔噠、咔噠。”
    三声清脆的机簧声过后,老道士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沉重的铁门缓缓开启。
    副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各种商业文件和几个皮箱。
    在最角落的地方,放著两个贴著美国红十字会標籤的木箱。
    老道士走过去,撬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盖子。
    里面,是一排排包装完好、在防震草屑中静静躺著的盘尼西林玻璃瓶。
    这就是那批足以在天津卫掀起腥风血雨的“软黄金”。
    这就是陈墨用来撬动松本琴江经济绞索的支点。
    老道士没有激动,他的动作极其麻利。
    他將木箱里的盘尼西林一排排取出,装进自己事先准备好的、绑在腰间和胸前的特製帆布马甲里。
    两箱药,其实数量並不多,但价值连城。
    装好所有的药品后,老道士將那两个空荡荡的木箱重新盖好。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早就准备好的白纸,平放在木箱的盖子上。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食指,用鲜血,在那张白纸上,极其潦草却又苍劲有力地画了一个中国象棋里的棋子。
    一个“卒”字。
    小卒过河,有去无回。
    但只要过了河的小卒,就能让对面的老將寢食难安。
    做完这一切,老道士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
    十分钟后。
    平和洋行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松本琴江带著大批宪兵,携裹著外面的冷雨和怒火,衝进了洋行的大堂。
    “封锁所有的出口!查!给我一层一层地查!”
    松本琴江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她那双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踩出一个个泥泞的脚印。
    她带著宪兵,一路冲向了地下二层的金库。
    当她看到倒在副库门外那个脸色发青、已经死透了的宪兵时。
    她的心臟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像毒蛇一样咬住了她。
    她衝进副库,看到了那两个被打开的木箱。
    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木箱盖子上,那张白纸上用鲜血画成的“卒”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嘲讽。
    “陈——墨——”
    松本琴江死死地盯著那个血色的字跡,牙齿將下唇咬出了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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