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晓嫁入屠家庄那日是个艷阳天。
    说是嫁,倒不如说是卖。
    她没有新嫁衣,也没有上门来接的花轿,更没有任何嫁妆。
    父亲腰上掛著两贯钱,一脸得意,二话不说就揪著她的辫子出了门。
    妹妹曾巧想要帮她,却被母亲一把推进屋內,锁了房门。
    周边邻居指指点点。
    但这是家事,就算知道实情,也是敢怒不敢言。
    於是,在周遭异样的目光之中,曾晓被父亲揪著辫子,跌跌撞撞走了四五里路。
    她望著云霞镇离自己越来越远,天边掛著火烧一般的云朵,心却异常平静。
    抵达屠家村后,同样也有一群等著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眼中,有幸灾乐祸,亦有轻视之意。
    “想不到这卖豆腐家的女儿,生得这般水灵?”
    “还真是便宜了老六他们家的傻子。”
    “听说他家还有一个女儿,跟这个是双生呢,要不你也出两贯钱,买一个回来?”
    奚落的笑声,在人群之中传来,衬著曾父脸上的得意之色,愈发讽刺。
    曾晓就这样一路被带到了屠老六家中。
    当时,屠家也在打骂儿子屠万才。
    一个二十五岁的男人,因不肯討老婆,被他爹拿著一根棍子,从房后追到了房前。
    最终,还將立在门口的曾晓撞倒在地。
    鬨笑声再次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一刻,曾晓顾不上疼痛,只看见屠万才面上流露出的厌恶之情。
    她就这样进了屠家的门,成了屠老六用“两贯钱”买来的人口。
    屠家村內,人尽皆知。
    所以,他们有资格,不让她上桌吃饭。
    每日天不亮便起来,家中一堆活计等著她,洗衣做饭打扫屋舍,照料整个后院的鸡鸭牲口。
    忙完这一切,也不得片刻停歇,因为,地里还有农活。
    但这些並算不得上苦,从前家中,也是这样,只不过那时,有妹妹曾巧陪在身边。
    当然,妹妹也总会在黄昏时,来屠家村里找她。
    曾巧说:“母亲生病了,家里豆腐铺子没人,父亲应该暂时不会將我外嫁。”
    又眨著那双大眼睛,担忧地看著她,问道,“姐姐,你在这里好吗?他们可有欺负你?”
    曾晓几乎不假思索:“姐姐在这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
    闻言,曾巧这才放下心来,又说,“看来…嫁人也並不是一件坏事啊。”
    她好像找到了一条新的出路,眼睛都亮了亮。
    望著妹妹的侧脸,曾晓也不忍打破她的梦,只是温柔笑著。
    “对啊,也不算太坏,阿巧以后一定会找到一个爱你护你的好男人。”
    从小到大,她们俩的愿望,就是逃离那间豆腐铺子。
    如今,姐姐用了这种方式“逃离”,妹妹也跟著有了盼头。
    当然,有了这点盼头也好。
    曾晓的盼头,就是这短暂的相聚。
    一旦回到屠家,日子又变得灰暗。
    屠万才厌恶女人,不愿碰她,即使被迫共处一间房,夜里也不准曾晓上床入睡。
    初来时是九月,没有被褥,深夜尚且能够捱得住。
    过一两个月后,起了寒霜,冻得根本睡不著。
    饶是如此,屠万才也没有怜悯她,家里婆婆更是责怪她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吃不好,穿不暖,睡不著,但依然还有一堆农活等著她。
    屠家待她越来越苛刻时,外面看热闹的人,也没消停。
    男人们在她经过时,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黏在她的身上。
    互相之间,嘴上討个便宜:“嘖!这小娘,皮肤嫩得跟豆腐似的,听说才十四。”
    女人们也会在洗衣时,聚集在一起,大声说著閒话。
    “是不是不能生啊?都大半年了,肚子还没有动静?”
    “瞧她那福薄的样子,肯定生不出儿子…”
    那些难听的话语,曾晓可以当作听不见。
    她也以为,自己只要忍忍就好了。
    可她却忘了一个早就懂得的道理,忍耐並不会让那些欺负自己的人收手。
    反而,会让她经歷更多的屈辱。
    不久后,公婆以屠家必须后继有人为由,將她按压在床上,扒光衣服,逼著儿子屠万才与她圆房。
    曾晓惊慌大叫,却被婆婆一把捂住了嘴。
    一次,两次,三次。
    曾晓不得不反抗。
    她性情大变,开始吵闹,怒骂,甚至发疯打人。
    这让看热闹的人,也更加开心。
    因为忤逆夫家,他们更有理由,可以肆无忌惮对她指指点点,甚至是批判与羞辱。
    不久后,曾晓感受到了肚子里的动静。
    在屠家再次施暴时,她奋力反抗,她大骂屠万才,並扬言自己就算死也不会为他们生子。
    屠万才本就厌恶她,闻言更是抑制不住心中怒火,对著她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屠家二老,见状非但没有劝阻,反而背过身去,默认了此事。
    曾晓就算被打,也肯不鬆口,这也让屠万才也彻底失去理智,手下一点不留情面,最终竟將人给活活打死。
    屠家二老发现儿子出手太重,才知事情不对劲。
    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曾晓已经奄奄一息。
    他们慌忙喊来村里郎中想救人,人没救活,却得知了一个惊人真相。
    曾晓怀上了,却也死了。
    正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就算是死,也不会为他们生子。
    为了掩盖事实,屠家二老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给了郎中一笔钱封口。
    隨后,將曾晓偽造成上吊自縊的假象。
    他们想的是,这样做,甚至还能要回一半当日给曾家的“聘礼钱”,算不得亏。
    而结果,也確实如他们所愿。
    曾晓死了。
    她才知道,原来人死后还有魂魄。
    因为死前怨气太重,成了枉死之鬼,阴差也不渡她。
    她的魂魄漂浮在尸体四周,冷眼看著屠家人进进出出,后来,官府来了,她父母也来了。
    他们仍在为那两贯钱而吵得不可开交,无人在意,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曾晓冷笑,从头到尾,还是那两贯钱啊。
    她不想听,魂魄离去,却在人群之中,一眼就看到了妹妹曾巧。
    她亦能感受得出,自己的死,对阿巧的衝击极大。
    望著妹妹突然跌跌撞撞离去,曾巧本想要跟上她,却发现自己的魂魄,竟被困在屠家村內,根本踏不出去。
    而就在这时,一个道士与曾巧擦肩而过,进了屠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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