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上神跡的消息传的飞快,不仅在村里,连镇上都传遍了。
    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顾家小闺女是山神奶奶转世。
    有的说她能號令百兽,是活菩萨下凡。
    传言越传越邪乎,顾建国一家却大门紧闭,谁来也不开。
    到了下午,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村子,停在了顾家院门口。
    高远从车上跳下来,脸色严肃,敲了敲门。
    顾建国打开门,看见是他,心里一沉。
    “高队长。”
    “建国兄弟,我来没別的事,就是跟你们说一声。”高远进了院子,压低声音,“省里派了调查组下来,专门查这次塌方的事。带队的是个地质专家,姓刘,很严谨的一个人。”
    苏秀兰端了碗水出来,手都在抖。
    调查组?专家?
    这种词,离他们这些庄稼人太远了,远的嚇人。
    “高队长,这事……跟我们家没关係吧?我们就是……”
    “我知道。”高远打断了她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刘工想了解一下当时救援的情况,可能会找你们问话,你们照实说就行。別紧张。”
    话是这么说,可谁能不紧张?
    高远没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开车走了。
    一家人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
    晚饭都吃的没滋没味。
    入夜,外面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一家人刚准备睡下,院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的敲门声,沉稳,有力,不疾不徐。
    顾建国披上衣服,走到门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谁?”
    “顾建国同志,是我,高远。还有省里来的刘工程师,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顾建国的心猛的一坠。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拉开门栓,门口站著两个人。
    高远一身军装,站的笔直。
    他旁边,是一个五十多岁,戴著眼镜,穿著一身干部服的男人。
    男人头髮有些花白,面容清瘦,表情严肃,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子学究气。
    他就是刘工。
    “进来吧。”顾建国侧开身子。
    堂屋里,苏秀兰赶紧把煤油灯拨亮了些。
    刘工一进屋,视线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躲在苏秀兰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的顾大安身上。
    他没提什么野猪,也没问什么活菩萨。
    他只是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一张边角被雨水洇湿的纸。
    纸上,是用炭笔画的几根歪歪扭扭的线条。
    正是顾大安昨天画给暖暖的那张简易矿道图。
    “这图,是哪位画的?”刘工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平静。
    顾建国和苏秀兰的心都揪了起来。
    果然是衝著这事来的!
    苏秀兰下意识的把大安往身后又拉了拉。
    顾大安却从妈妈身后走了出来。
    他看著刘工手里的图,又看了看刘工,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刘工的脸上没有半点怀疑或者轻视,他把那张图纸放到桌上,语气温和了些。
    “小同志,別怕。我就是想问问,你画的这个地方,为什么这么画?”
    他指著图上一个交叉点。
    所有人都没说话,屋里静的能听见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顾大安伸出手指,在那个交叉点上点了点。
    然后,他走到墙角,捡起一根炭头,又走回来。
    他没有在自己的图上画,而是看著刘工。
    刘工看懂了。
    他愣了一下,隨即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卷更大的图纸,在桌上摊开。
    那是一张专业的矿井结构图,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
    “哇靠!这是蓝图啊!这老头不简单!”小绿在暖暖脑子里叫唤起来。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省城来的大专家,一个村里人都叫的傻子。
    两个人,一张专业的图纸,一根黑炭头。
    一场谁也看不懂的对话,就这么开始了。
    刘工指著图纸上的一处,用铅笔点了点。
    顾大安就拿著炭头,在旁边空白的地方,画上一个支撑结构,然后用力在上面画了个叉。
    刘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又指向另一处。
    顾大安还是摇头,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结构。
    两人就这么一个指,一个画。
    顾大安说话不利索,但他画出来的东西,简单,直接,一目了然。
    他的手很稳,炭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外风雨飘摇,屋內灯火昏黄。
    顾建国和苏秀兰大气都不敢喘。
    高远站在一旁,看著这场无声的交流,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震惊。
    他不懂地质,但他看的懂刘工的脸色。
    刘工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平静,到后来的凝重,再到现在的惊骇!
    他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汗珠。
    终於,顾大安停下了笔。
    刘工的手指停在图纸上,半天没动。
    他猛的抬起头,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顾大安,眼神里全是惊骇。
    “你……你指出的这几个结构支撑点……”刘工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跟我初步勘察后,怀疑的几个关键点,一模一样!”
    顾建国和苏秀兰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大安画的,是对的?
    刘工摘下眼镜,用衣角用力的擦了擦,又戴上,死死的盯著图纸上那几个被炭笔画了叉的地方。
    “不可能……这几个点的结构数据,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从图纸上看,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抬起头,直视著顾建国,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顾建国同志,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次的塌方,暴雨只是诱因!”
    “根本原因,是矿井本身的结构安全,存在巨大的隱患!”
    人祸!
    这两个字,让每个人心里一沉。
    苏秀兰的声音都在发颤:“这……这是什么意思?”
    刘工的脸色铁青:“意思就是,有人在建造矿井的时候,偷工减料了!”
    偷工减料!
    这四个字,比人祸还嚇人!
    这要是真的,那是要杀头的罪!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就僵住了。
    刘工看著顾建国,神情很凝重,语气里带著请求。
    “顾建国同志,现在的情况很复杂。很多关键的坑道都被堵死了,我们的人进不去,取不到证据。”
    他说到这,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想该怎么说。
    “我知道,接下来的这个请求,可能有些为难你们。”
    “我希望……你们能想办法,再让那些……嗯,小动物们,去矿井深处看一看。”
    刘工的脸都有些发红,让动物去当调查员,这话从他一个大专家的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有些离谱。
    “特別是大安同志指出的这几个点,看看那些地方,是不是有被人为破坏,或者钢筋水泥不达標的痕跡。”
    这哪里是为难,这分明是让他们一家子去送死!
    调查偷工减料,那要得罪多少人?
    矿上的领导,包工头,那背后都是有关係有背景的!
    他们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家庭,掺和进这种事里,不是找死吗?
    顾建国的拳头,在身侧攥的死紧。
    送走刘工和高远,已经是后半夜了。
    苏秀兰砰的一声关上门,背靠著门板,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当家的,这事越来越大了,咱们別掺和了吧?”她声音里带著哭腔,“我怕,我真的怕!他们那些人,什么事都乾的出来!”
    顾建国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一根接一根的抽著旱菸。
    烟雾繚绕,他的脸看不清楚。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帘被掀开。
    暖暖揉著眼睛,光著小脚丫跑了出来。
    她手里捏著一个巴掌大的硬壳小本子。
    本子有些旧了,被泥水泡过,边角都卷了起来。
    “爸爸。”
    暖暖举起小本子,奶声奶气的开口。
    “这个本本,是小灰灰它们从一个坏蛋叔叔的柜子底下拖出来的。”
    “上面,有好多数字和红圈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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