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忘我的沉浸中悄然流淌。
    仙河水宫內,没有日月轮转,唯有那古树永恆散发的翠绿光华与穹顶星河的缓慢旋动,標示著光阴的刻度。
    陆长生盘膝坐在那一片由七彩珊瑚围成的静謐水域之中,周身气息沉凝如山。他的双目微闔,心神完全沉浸在《须弥山掌》那浩瀚苍茫的意境之中。外界的一切纷扰,以及水宫的瑰丽奇景,甚至小灵儿偶尔好奇的窥探,都被他隔绝在感知之外。
    这將近半个月的时光,他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这一门天阶武技的修炼之上。一遍又一遍地揣摩捲轴中那些玄奥的文字与图形,將每一条灵力运行路线烙印在脑海的深处。
    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沟通、感悟那虚无縹緲却又真实存在的“山之意境”。他回忆东陵域的巍峨群山,想像大地之力的厚重,体悟万物归藏的沉寂。有时,他甚至会用手触摸水宫底部那些歷经亿万年沉淀的古老岩石,感受其內蕴的“不动”真意。
    枯燥,是修炼的主旋律。失败,更是家常便饭。灵力运转的偏差意境领悟的不足,心神波动的干扰……任何一点微小的差错,都会导致掌间好不容易凝聚出的山影虚像瞬间溃散。每一次失败,都会消耗大量的心神与灵力。
    但陆长生从未有过丝毫懈怠或气馁。他的眼神始终坚定,如同最执著的登山者,目光只看向那最高的峰顶。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他將每一次失败都视为宝贵的经验,仔细復盘,调整细节,然后再度投入。
    汗水无数次浸湿他的衣衫,又被他自身的体温和周围浓郁的灵气蒸乾。他的双手因为无数次尝试凝聚山影,控制狂暴的灵力而微微颤抖过,指尖甚至因灵力反震而隱现血丝。
    付出与努力,终究会换来回报。在他身后那原本虚幻縹緲的山峰虚影,渐渐变得凝实、清晰。从一开始的模糊轮廓,到能隱约分辨出山脊的走向;从单一的孤峰,到连绵的群山虚影渐次浮现。一股沉重稳固巍然不动的气息,开始真正地在他周身縈绕,甚至影响了周围水流的自然流动,让那片水域变得格外凝滯。
    不知不觉间,仙河水宫內,半个月的光阴已然流逝。而对於外界万仙河而言,仅仅过去了大半日。
    ……
    这一日,陆长生如往常般盘坐。
    他身后的群山虚影格外凝实,仿佛真的將一片微缩的山脉搬到了水底。他的呼吸悠长而深沉,与古树那磅礴的生命脉动隱隱契合。
    忽然,他紧闭的双眸,猛地睁开!
    眼中,再无之前的思索与探寻,只剩下了一种明悟之后的清澈与坚定,更有一丝山岳一般的沉稳与厚重。
    “山,承天载地,万古不移!”
    “意,凝於神,显於形,镇於掌!”
    低沉的诵念声中,陆长生缓缓抬起双掌,掌心相对虚抱於胸前。
    嗡——!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尝试都更加凝练、更加厚重的土黄色灵力自他双掌之间涌现,迅速地匯聚、交织!
    这一次山影的凝聚不再是艰难的生涩,而是水到渠成般的自然!
    只见在他掌心之中,一方微缩的、却无比清晰的山脉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成型!山体稜角分明,沟壑纵横,甚至能看到山间隱约的云雾繚绕!虽然只有巴掌大小,但那股巍峨、厚重、仿佛能镇压一方天地的恐怖意境,却已沛然流露!
    “须弥山掌!”
    陆长生眼眸之中精光爆射,吐气开声,双掌猛然向前一推!
    轰——!!!
    只见那掌心之中微缩的山脉轮廓,脱手而出的剎那,迎风暴涨!
    十丈!百丈!
    千丈!
    眨眼之间,一座高达千丈、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巍峨山岳,凭空浮现於水域之中!山岳之上,符文隱现,散发著一股镇压万物、令乾坤凝固的恐怖威压!
    巨山无声,却携带著崩灭一切的磅礴大势朝著前方空旷无物的水域,狠狠镇压而下!
    轰隆——!!!!
    无法形容的巨响!
    千丈山岳镇压而下的区域,粘稠的万仙河水被一股无形的恐怖巨力,硬生生地、彻底地排开、挤压!形成一个直径超过数千丈、深达百丈的庞大真空掌印凹坑!凹坑边缘水流形成高达数百丈的环形海啸壁障,轰然向外衝击!
    整个仙河水宫,仿佛都在这恐怖的一掌之威下,轻轻地震颤了一下!穹顶的星河光点加速流转,周围的七彩珊瑚剧烈摇晃,无数发光的浮游生物惊恐逃窜。
    那被排开的水流许久之后才轰然回填,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激盪起了无数混乱的暗流与漩涡。这一掌之威,竟恐怖至於斯!
    陆长生缓缓收回了手掌,周身那凝实的群山虚影渐渐消散,沉重的气息也缓缓平復。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满意。
    “须弥山掌……终於……成功了!”他低声自语,嘴角终於扬起了一抹畅快的笑意。
    这將近半个月几乎不眠不休的苦修,无数次失败后的坚持,所有的汗水与心血,在这一刻,都得到了丰厚的回报!《须弥山掌》这一门天阶武技,他终於彻底掌握,登堂入室!
    其威力,也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虽因属性不完全契合,无法发挥出蓝云龙那等土属性武者的十成威力,但凭藉他雄浑的灵力与对意境的深刻领悟,这一掌的威能,已然达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足以成为他继“水龙吟”之后的又一记杀手鐧!
    “哇——!!!”
    这时,身后一声清脆的惊呼声响起,伴隨著啪啪的拍手声。
    只见小灵儿不知何时已经游到了附近,正瞪大了乌溜溜的眼睛,小脸上满是惊嘆崇拜,用力地拍著小手:“大哥哥!你好厉害呀!刚才那座大山,好大好嚇人!比龟爷爷睡觉时打的呼嚕动静还大!”
    陆长生被她的比喻逗得莞尔一笑,心中的喜悦也感染了这个小开心果。他游过去,揉了揉小灵儿那一头深蓝色的头髮,温声问道:
    “小灵儿,哥哥这次修炼,用了多久?”
    小灵儿歪著头想了想,掰著白嫩的手指头数了数,然后方才肯定地道:“差不多……有十五个『星河流转』啦!龟爷爷说,一个星河流转就是水宫里的一天。大哥哥,你都修炼了半个多月啦!不过你也不陪小灵儿玩,小灵儿都快无聊死啦!”说著,小嘴又撅了起来,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半个多月了?”
    陆长生微微一惊,虽然知道水宫时间流速慢,但没想到自己这一沉浸,竟然过去了这么久。他连忙歉然道:
    “对不起啊小灵儿,哥哥修炼得太入神了,忽略了你。哥哥向你道歉。”
    “好吧,原谅你啦!”小灵儿很好哄,立刻又眉开眼笑,但隨即想到什么,小脸又垮了下来,“大哥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陆长生点了点头,语气带著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坚定:“嗯,哥哥在外面还有重要的事情,还有同伴在等著我。修炼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听到陆长生真的要离开,小灵儿眼中的光芒顿时黯淡了不少,她低著头,小手无意识地绞著水草编织的衣角,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么快就要走了吗……大哥哥,你还会回来看小灵儿吗?”
    看著她这副模样,陆长生心中也是一软。这个单纯可爱的小河灵,带给了他难以想像的机缘,也给了他一段纯粹而温暖的陪伴。他蹲下身,轻轻捧起她的小脸,认真地说道:
    “小灵儿,哥哥一定会回来看你的。等哥哥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变得更强了,就回来看你,还有龟爷爷,好吗?”
    “真的吗?拉鉤!”小灵儿抬起头,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伸出小拇指。
    “拉鉤!”陆长生也伸出小拇指,与她郑重地勾在一起。冰凉柔滑的触感,带著孩童的天真与承诺的份量。
    “那我们去找你的大戟吧!它应该也准备好啦!”小灵儿很快又恢復了活泼,拉著陆长生的手,朝著万仙古树的方向游去。
    两人来到古树下。
    只见原本插在灵壤之中的海神戟,此刻已然模样大变!
    它依旧保持著原有的古朴造型,但通体散发出的湛蓝光芒,却要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內敛,仿佛將一片浩瀚的海洋浓缩在了戟身之中。戟杆之上,那些原本就有的水波纹路,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隱隱有潮汐涌动之声传出,更添了几分玄妙。
    戟刃之处,寒光吞吐不定,锋锐之气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让皮肤感到微微刺痛。
    而最明显的变化,是它的“重量”与“灵性”。陆长生心念一动,海神戟发出一声欢悦的清鸣,自动从地面飞起,落入他的掌心。
    入手沉甸!
    比之前重了至少三成不止!但这重量並非负担,反而给人一种无比踏实、无比趁手的感觉,仿佛这一桿戟本就该有这样的分量。戟身传来的冰凉触感中,多了一种温润的生机,那是吸收了大量万仙古树生命精元的体现。
    同时,陆长生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海神戟之间的联繫更加紧密了!仿佛戟成了他手臂的延伸,心意相通,如臂使指。他甚至能隱约感知到戟身內部,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灵”在缓缓孕育、成长,虽然距离真正的器灵还遥遥无期,但已然有了雏形。
    “好戟!”陆长生忍不住讚嘆一声,手腕一抖,海神戟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湛蓝弧线,带起层层柔和却坚韧的水波涟漪。“得此神兵,我的战斗力,至少能再提升四五成!”
    更重要的是,经过古树滋养,海神戟对水灵之力的调动能力必然更强,在水中作战的威力也將水涨船高。
    收穫满满,是时候离开了。陆长生最后看了一眼这梦幻般的仙河水宫,向小灵儿和不知在何处静修的龟前辈郑重道別。在小灵儿依依不捨、泪光闪闪的注视下,他转身,穿过那层水幕般的屏障,重新回到了幽暗、沉重、却真实的外界万仙河。
    ……
    八百丈深度水域,墨黑色的水流依旧在缓缓涌动,恐怖的威压无处不在。陆长生悬浮其中,脸上却带著难以掩饰的灿烂笑容。这一次仙河水宫之行,收穫之大,几乎远超他最初的任何预期!
    不仅得到了传说中的仙河之心,確保了最高品级的洗礼;还收穫了海量的高阶仙灵髓,七品、八品乃至九品,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海神戟得到进化,威力大增;自身更是掌握了一门强大的天阶武技《须弥山掌》!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陆长生心中感慨,“若不是当时心有不忍,出手救了小灵儿,又怎会有这番惊天造化?”
    他看了看四周,辨別了一下方向。
    “算算时间,外界距离万仙大会结束,应该只剩不到半天了。我手中的仙灵髓早已超额,无需再费心寻找。当务之急,是儘快与屠师姐、蕊儿他们匯合,也不知道他们这大半天收穫如何……”
    想到同伴,陆长生心中顿时掠过了一丝暖意和急切。分开行动固然提高了效率,但也增加了风险。在这危机四伏的万仙河底,尤其是他们还被裴煊、叶歌等人记恨,难保不会遇到麻烦。然而他正打算根据分开时约定的模糊区域去寻找,突然——
    嗡!嗡!
    腰间悬掛的那一枚“子母感应符”,竟是毫无徵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並散发出急促而刺眼的红色光芒!
    陆长生脸色骤变!
    子母感应符,是他们五人分开前,由他亲手炼製,每人一枚。约定一旦遇到无法应对的重大危险,便立刻捏碎或激发对应的母符或子符,其他人身上的符籙便会感应示警!
    此刻,符籙异动,红光急闪——这正是最紧急的求救信號!
    而且是……来自蕊儿的那一枚!
    “不好!蕊儿出事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陆长生的脚底直衝头顶!蕊儿是他们五人中修为最弱、年纪最小,也是最需要保护的一个!虽然她如今已是一品武侯的灵阵师,但在这强者林立的万仙河深处,依旧危险重重!
    “屠师姐、石师兄、清河师兄他们呢?难道也……”
    陆长生不敢再想下去,心急如焚!
    他立刻凝神感应符籙传来的、那极其微弱却清晰的方向指引——是来自斜上方,大约在六七百丈深度的区域!
    没有丝毫犹豫,陆长生体內的灵力轰然爆发开来,那一双雷雀之翼在背后豁然展开!
    噼啪——!!!
    刺目的银色雷光撕裂沉重的墨黑水流,陆长生瞬间便將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化作一道撕裂深水的银色闪电,朝著符籙指引的方向,疯狂暴掠而去!
    “蕊儿,坚持住!我马上就到!”
    焦急的念头充斥脑海,他的眼中,只剩下了那红光闪烁的符籙指引,以及前方未知的危机。刚刚收穫巨宝的喜悦,瞬间被浓浓的担忧与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无论谁,敢动他陆长生的同伴,必將付出惨痛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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