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山的黎明,从未如此寂静。
    曦园中那三株银叶珊瑚,在今晨落下今春最后一片叶。
    叶片打著旋儿,悠悠飘落在王曦掌心那艘已温养了三个月的银叶小船上,恰好覆住船底那道曾被月华抚平的摺痕。
    王曦低头看著它,没有说话。
    他只是將这片不期而至的落叶,轻轻叠入船舱,与那枚哥哥从冰川带回的冰核源晶碎片並排放置。
    船没有沉。
    它在月华中稳稳悬浮,如同这三年来的每一艘小船那样,安静地等待著那个即將远航的人。
    南宫婉倚在榻边,怀中抱著刚满一日的王望舒。
    婴孩睡得很沉,小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她的手指紧紧攥著母亲的一缕衣襟,不肯鬆开,如同刚离枝的幼鸟死死抓住棲息的枝椏。
    南宫婉没有掰开她的手。
    她只是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著女儿温热柔软的发顶。
    “望舒,”她的声音极轻,如同自语,“娘亲给你取这个名字,是愿你如月行天,不畏云遮。”
    “可娘亲没想到,你才刚出生,便要隨娘亲去那云遮雾障的远方。”
    婴孩在睡梦中轻轻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应母亲。
    南宫婉的唇角扬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文长庚背对著曦园,独自立於那片已落尽旧叶的珊瑚树下。
    他的月华已尽数收敛,周身气息沉静如无波古井,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鐲。
    那是母亲今晨亲手为他戴上的。
    那是他承诺要亲手归还的。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门廊下的身影,便会忍不住跪下来。
    他不能跪。
    因为父亲正在混沌殿中,做著最后的准备。
    因为他答应过弟弟,会带著那艘小船回来。
    因为他身后,还有妹妹望舒的第一声啼哭,等著在仙界再次响起。
    他只能站著。
    如同曦园中那三株已落尽旧叶、正蓄势待发新芽的银叶珊瑚。
    曦园门口,文思月静立。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槛外,隔著满园晨光与珊瑚树影,望著儿子挺拔如青松的背影。
    她想起十八年前,自己抱著尚在襁褓中的他,站在这扇门前,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
    那人没有回头。
    她以为他会回头。
    她没有等到。
    十八年后,她的儿子站在同一片晨曦中,背对著她,如同当年他的父亲。
    但她知道,长庚一定会回头。
    因为她没有等到的那一眼,她的儿子会替她等到。
    文长庚终於转过身。
    他一步一步走向门廊,每一步都踏在母亲十八年的等待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十八年前,他刚出生,她抱著他,他睁不开眼。
    十八年后,他长到与她齐肩高,她依旧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文思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理了理儿子被晨风吹乱的鬢髮。
    这个动作,她十八年来做过无数次。
    在每一个她以为无人看见的深夜,对著那枚摩挲了无数遍的玉鐲。
    在每一个她从后崖归来、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殿宇中、对著儿子幼时穿过的旧衣。
    她做过无数次。
    只是这一次,她的手触到的是温热的、鲜活的、即將远行的血肉。
    不是玉鐲,不是旧衣。
    是她的儿子。
    “长庚,”她轻声道,“娘等你回来。”
    文长庚用力点头。
    他想说“我一定回来”,想说“娘亲保重”,想说“对不起让您等了十八年”。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低下头,將额头抵在母亲温热的掌心。
    如同十八年前,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將柔软的小脸贴在她胸口。
    文思月轻轻抚著他的发顶。
    “去吧。”她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送他去道院上课,傍晚便会归来。
    文长庚直起身。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母亲会一直站在那里。
    站在曦园的门槛外,站在他十八年前被抱离的方向,站在他十八年后归来的必经之路上。
    等他回来。
    辰时正。
    圣山之巔,飞升台。
    这座被荒废了百万年的上古遗蹟,在三年间被墨翟大师以残躯修復至七成。
    此刻,台基上密布的时序符文正以稳定的频率流转,与文长庚怀中那枚主控棱晶產生著微弱的共鸣。
    逆灵通道的入口,將於两刻钟后,在此处上方百丈虚空中,开启三息三。
    王枫立於飞升台中央,玄青袞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气息依旧虚弱,丹田中那枚龟裂的混沌帝丹每一次脉动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的嵴背挺得笔直。
    如同他身后那座矗立了三年的曦园珊瑚树,落尽旧叶,只为新芽让路。
    飞升台下,人头攒动。
    仙庭核心成员,一个不少。
    慕佩灵立於左列首位,青帝长生功在掌心凝成一枚尚未绽放的灵种。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灵种轻轻放入王枫掌心。
    “此乃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的母株种子。”她的声音平静,“陛下若在仙界寻得合適水土,便將它种下。”
    “待它开花时,便知故园无恙。”
    王枫接过种子,郑重收入怀中。
    凌虚子立於慕佩灵身侧,星辰剑意內敛如渊。
    他的旧伤依旧未愈,每逢月圆便痛彻骨髓,此刻却面色如常,只是將一枚以本命剑意温养了三百年的护身符,轻轻拋给文长庚。
    “此物可挡大乘期全力一击。”他的声音依旧冷峻,“用完记得还。”
    文长庚接过护身符,郑重行礼。
    他没有说“弟子必当奉还”。
    他知道,剑修从不说空话。
    凌虚子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敖苍与凤霓联袂而至。
    敖苍的龙躯已缩小至丈余,盘踞於飞升台边缘,龙目凝视著王枫。
    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將盘踞的龙尾轻轻一摆,將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流转七彩霞光的凤卵雏羽——那是霜河褪下的第一片胎羽——送到南宫婉怀中。
    “给孩子带著。”老人的声音依旧硬邦邦的,“老夫龙族不欠人情。”
    南宫婉接过那片犹带雏鸟体温的绒羽,轻轻放入望舒的襁褓之中。
    她没有道谢。
    她只是对著敖苍,微微欠身。
    敖苍哼了一声,別过头去。
    凤霓立於他身侧,唇角含著一丝极浅的笑意。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手,轻轻覆在敖苍盘踞於飞升台边缘的龙尾上。
    那里,有一道归零战役中留下的、至今未愈的可怖伤痕。
    她的掌心温热,涅槃真火化作一丝极细的暖流,无声无息地渗入那道伤痕深处。
    敖苍没有睁眼。
    他只是將龙尾,轻轻缠绕上她的手腕。
    无尽海方向,一道蔚蓝遁光破空而来。
    敖溟。
    他的胸口旧伤仍未癒合,每一次飞行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没有让人代劳。
    他手中捧著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蔚蓝、內部仿佛有潮汐涌动的鳞片。
    渊寂的逆鳞。
    “老祖说,”敖溟的声音沙哑,“此物当年借给陛下,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王枫接过那枚逆鳞。
    鳞片在他掌心微微发热,浩瀚而温和的龙念从中传出,带著万古沧桑的疲惫,也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王枫小友,老夫等你从仙界带壶好酒回来。”
    王枫握著那枚逆鳞,对著无尽海的方向,遥遥一礼。
    他没有说“一定”。
    他只是將逆鳞与墨翟大师的棱晶、慕佩灵的银叶种子、凌虚子的护身符、敖苍的凤羽,一同收入怀中。
    那里,已贴满了三年来的所有託付与守望。
    人群边缘,一道纤细的身影悄然驻足。
    苏芸。
    她怀中揣著那枚被墨翟大师遗赠的三百年棱晶,掌心里握著女儿小雨今晨塞给她的、一枚以“拂尘”核心残片熔炼而成的护符。
    她没有上前。
    她只是远远地,望著飞升台上那即將远行的一家五口。
    望舒在她母亲怀中安睡,曦儿牵著哥哥的衣角,南宫婉与王枫並肩而立。
    苏芸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独自坐在炼器室中、对著初代解析棱晶笑得像个孩子的老人。
    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她还潜伏在阵基维护司外围,隔著重重禁制,听见他与公输捷閒谈。
    公输捷问:“师父,您这辈子炼了这么多法器,最得意的是哪一件?”
    老人想了想,答道:“还没炼出来呢。”
    “那您什么时候能炼出来?”
    老人笑了,皱纹堆满眼角:
    “等老夫死了,由你们接著炼。”
    “总有一天,会炼出来的。”
    苏芸站在人群边缘,隔著三百年的时光,终於听懂了这句话。
    她低下头,將掌心那枚三百年棱晶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她转身,没有回头。
    她身后,小雨不知何时已悄悄跟来。
    十三岁的少女站在母亲身侧,望著飞升台上那素未谋面、却早已在母亲讲述中熟悉无比的小殿下,轻声问:
    “娘,他们会回来吗?”
    苏芸沉默良久。
    “……会。”她轻声道。
    “因为他们还有要守护的人。”
    “还有要归还的东西。”
    “还有要兑现的承诺。”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
    苏芸低头,看著女儿与自己紧紧相握的手。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墨翟大师独自坐在炼器室中,对著那枚光芒微弱的棱晶,笑得像个孩子。
    她也笑了。
    辰时三刻。
    一道灰扑扑的遁光,自灵界东北隅破空而来。
    遁光敛处,韩立的身影出现在飞升台边缘。
    他的气色比三年前好了许多,眉宇间那层因过度透支时光本源而縈绕不散的疲惫,此刻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依旧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腰间依旧悬著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布袋。
    掌天瓶不在他手中。
    王枫看著他,没有说话。
    韩立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走到王枫面前,將一只以万年寒玉炼製的丹瓶,轻轻放在飞升台边缘。
    “师妹的旧疾,渊寂前辈已用创生水元余泽根治。”他的声音平静,“此丹是用掌天瓶最后一次凝聚的时光之露炼製,可保肉身生机不腐三百年。”
    “我留著,也没什么用了。”
    王枫低头,看著那枚丹瓶。
    瓶中,一滴凝练到极致、內部仿佛有星河生灭的金色液滴,正安静地悬浮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人界乱星海,第一次见到这个沉默寡言、总喜欢躲在角落看书的青年。
    那时他们都是小修士,为了几枚灵石、几株灵草爭得头破血流。
    那时他不知道,这个沉默的青年,会在数百年后,成为他最信任的战友。
    他不知道,他们会在灵界並肩作战无数次,会在归零战役中共同面对那不足百分之五的生机,会在战后各自疗伤、各自前行。
    他更不知道,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已將掌天瓶——那枚从人界便追隨他的、既是他登天之梯也是催命之符的神秘小瓶——彻底炼化。
    不是炼化为己用。
    是將瓶中残余的所有时光本源,尽数凝成这一滴足以让濒死者再续三百年阳寿的时光之露。
    然后,將它交给王枫。
    “韩兄。”王枫的声音有些沙哑。
    韩立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后会有期”。
    他只是退后一步,站入送別的人群之中。
    如同数百年来每一次並肩作战那样,將后背交给对方,將目光投向远方。
    王枫没有再说话。
    他將那枚丹瓶郑重收入怀中。
    辰时五刻。
    飞升台上空百丈处,虚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开始泛起无形的涟漪。
    文长庚怀中那枚主控棱晶,骤然光华大放!
    那条被推演了八千多次、被墨翟大师以命火温养了八百二十七天的逆灵通道路径,此刻正以稳定的频率,从棱晶內部投射而出,在虚空中勾勒出第一道淡金色的门扉轮廓。
    三息三。
    倒计时,开始了。
    王枫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伸出手,將南宫婉微凉的手,轻轻握入掌心。
    然后,他一步踏出,化作一道灰濛濛的混沌遁光,直直撞入那扇刚刚开启一线的门扉之中!
    轰——!!!
    门扉剧烈震颤,边缘处无数细密的时空乱流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疯狂啃噬著这道强行开闢的归途。
    王枫立於门扉內侧,丹田中那枚龟裂的混沌帝丹疯狂旋转,裂痕处渗出金色的本源精血,將他周身混沌之力催动到极限!
    他在以残破之躯,为身后的人爭取时间。
    一息。
    门扉稳定。
    “长庚!”王枫的声音自通道深处传来,带著压制不住的颤抖。
    文长庚没有迟疑。
    他一手抱起王曦,一手护住南宫婉,周身月华流转,如同一道银白色的彗星,紧隨父亲身后,撞入那扇即將闭合的门扉!
    二息。
    通道入口剧烈震盪,边缘处开始崩塌!
    王曦紧紧搂著哥哥的脖子,將脸埋在他肩窝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將那只小布袋,悄悄系在哥哥腰间。
    布袋中,那艘以月华温养了三个月、承载了曦园三株银叶珊瑚最后一片落叶的小船,正安静地躺著。
    王曦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在仙界找到河流。
    但他相信,只要哥哥带著这艘船,无论走多远——
    船会顺著水流,漂回曦园。
    漂回他身边。
    二息三。
    门扉崩塌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
    南宫婉护著怀中的望舒,在月华包裹中疾驰。
    她能感知到腹部的旧创正在撕裂,能感知到怀中的婴孩因时空乱流的压迫而发出微弱的啼哭。
    她没有停。
    她只是將女儿抱得更紧了些。
    然而就在此刻——
    异变陡生!
    一道极其隱晦、极其阴毒的暗银色数据流,自镇渊堡方向破空而来,如同蛰伏了三年的毒蛇,精准无比地刺向那扇即將闭合的门扉!
    目標,不是王枫,不是南宫婉。
    是通道入口最脆弱的那一处空间节点!
    一旦被击中,门扉將提前崩塌,將王枫一家五口生生撕裂在时空乱流之中!
    王枫目眥欲裂!
    他在通道最深处,距离入口足有百丈,鞭长莫及!
    文长庚护著母亲与弟弟,月华全力催动,距离那处空间节点尚有十丈!
    十丈。
    一息。
    来不及了——
    就在此刻。
    镇渊堡方向,一道纤细的、决绝的、没有回头的身影,以燃烧全部生命本源的极致速度,后发先至,直直撞向那道暗银色数据流!
    苏芸。
    她怀中揣著墨翟大师遗赠的三百年棱晶,掌心里握著女儿今晨塞给她的护符。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自己即將触及那道数据流的瞬间,將那枚三百年棱晶,与体內那枚蛰伏了三年的“节点”——
    一同引爆!
    轰——!!!
    纯粹到极致的、以生命为代价的净化之光,与那阴毒狠辣的暗银色数据流,在她体內轰然对撞!
    不是对抗。
    是同归於尽。
    “娘——!!!”
    小雨撕心裂肺的呼喊,被那道惊天动地的爆炸完全吞没。
    苏芸没有听见。
    她只是在那光芒吞没意识的最后一瞬,转过头,望向女儿的方向。
    她看见小雨被人死死抱住,拼命挣扎,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公输捷跪在地上,死死攥著那枚被爆炸余波震落在地的、她未来得及带走的初代解析棱晶。
    她看见墨翟大师“遗赠”给她的那枚棱晶,在她掌心化作万千光点,与那道被拦截的数据流一同消散於虚空之中。
    她忽然想起三百年前,那个独自坐在炼器室中、对著光芒微弱的棱晶笑得像个孩子的老人。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总有一天,会炼出来的。”
    苏芸的唇角,扬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她想——
    三百年了。
    她终於炼出了属於自己的、最后一枚“破妄”。
    不是法器。
    是她自己。
    苏芸牺牲自己换来的,是半息。
    半息。
    文长庚抱著弟弟,护著母亲,终於在那扇门扉彻底崩塌之前,冲入通道深处。
    身后,那道被苏芸以命拦截的数据流残骸,在虚空中挣扎了一下,终於彻底溃散。
    门扉轰然闭合。
    三息三。
    最后一息,被苏芸用生命延长到了三息八。
    足够了。
    足够他们一家五口,全部踏入这条通往仙界的归途。
    足够小雨在爆炸余波平息后,踉蹌著扑到母亲陨落的位置,將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母亲未来得及佩戴的护符碎片,一片一片收入掌心。
    足够公输捷跪在废墟前,將那枚被遗落的初代解析棱晶,与苏芸的遗物一同供奉在墨翟大师的衣冠冢旁。
    足够敖苍將龙尾从凤霓腕上收回,沉默地望向圣山之巔那道已彻底闭合的空间裂隙。
    足够文思月依旧站在曦园的门槛外,望著儿子消失的方向。
    她没有哭。
    她只是轻轻摩挲著腕上那枚已空置的玉鐲位置。
    那里,曾有长庚今晨亲手归还的、被她珍藏了十八年的护身法器。
    他答应过,会亲手还给她。
    他做到了。
    她相信,他也会做到另一个承诺。
    时空乱流的呼啸声,在三息八的门扉闭合后,被隔绝於通道之外。
    王枫立於通道最深处,一手持著那枚渊寂逆鳞,以龙力稳固著这条脆弱的归途;一手握著那枚墨翟棱晶,以残破的混沌道果校准著瞬息万变的出口坐標。
    他的道基正在崩溃。
    那枚龟裂了三年的混沌帝丹,在这条承载了仙界法则的通道中,终於到了极限。
    裂痕从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金色的本源精血从裂口中汩汩涌出,將他周身的混沌之力染成一片淒艷的金红。
    他没有停。
    他只是將帝丹燃烧得更猛烈些。
    身后,文长庚护著母亲与弟妹,月华全力催动。
    他的太阴心月在时空乱流的压迫下明灭不定,边缘处已出现细密的裂纹。
    他没有停。
    他只是將心月燃烧得更温润些。
    王曦紧紧搂著哥哥的脖子。
    他感觉到哥哥的怀抱越来越冷,感觉到父亲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感觉到母亲抱著妹妹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他只是將那艘系在哥哥腰间的小船,又往哥哥掌心推了推。
    他想——
    船会替曦儿陪著哥哥。
    哥哥就不会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前方忽然出现光。
    不是门扉的金光,不是月华的银光,不是混沌的灰光。
    是一片温暖的、柔和的、无边无际的——
    晨曦。
    王枫勐地睁开眼。
    丹田中那枚即將彻底崩碎的混沌帝丹,在这一刻,忽然停止了脉动。
    不是死亡。
    是涅槃。
    他的道基正在崩溃,他的修为正在跌落,他的生命本源正在流失。
    但他的道心,前所未有地澄澈。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婉儿问他:
    “那你呢,你的道,你的路,你自己呢?”
    他当时回答:“我的道,便是守护。”
    此刻,他带著妻儿,以残破之躯,走过这条被墨翟大师用双眼与余命铺就的归途——
    他终於明白了。
    守护,不是將自己燃尽,照亮他人的路。
    是燃尽之后,化作春泥,滋养来年的新芽。
    是薪火相传,代代不息。
    是他倒下的地方,会有长庚站起来。
    是长庚倒下的地方,会有曦儿、望舒接住那盏灯。
    是这盏灯,从人界燃到灵界,从灵界燃到仙界——
    终有一日,会燃遍诸天万界。
    王枫深吸一口气,將那枚即將彻底崩碎的混沌帝丹,连同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尽数注入那枚渊寂逆鳞之中。
    逆鳞光华大放,化作一道凝练的蔚蓝光柱,轰然撞向通道尽头那层最后的屏障!
    喀。
    如同蛋壳破裂的轻响。
    屏障裂开一道细缝。
    晨曦从缝隙中涌入,將这条被时空乱流包裹了不知多久的黑暗通道,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王枫踉蹌著,第一个踏出通道。
    他落在一片柔软的、青翠的草地上。
    头顶是湛蓝无垠的天空,脚下是散发著草木清香的泥土。
    远处有山,有水,有飞鸟掠过天际。
    仙灵之气扑面而来,精纯到让他濒临崩溃的道基,都忍不住发出一声贪婪的嘆息。
    仙界。
    王枫站在原地,怔怔地望著这片陌生的、却莫名让他心安的天地。
    身后,文长庚扶著南宫婉,抱著曦儿与望舒,缓缓踏出通道。
    南宫婉抬起头,望著这片与灵界截然不同的、却同样承载著生命与希望的天空。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將怀中的望舒,抱得更紧了些。
    望舒在母亲怀中睁开眼。
    她那双温润如水、却又带著一丝倔强的眼眸,好奇地打量著这片崭新的世界。
    晨光落在她稚嫩的脸颊上,將她的轮廓镀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她忽然张开小嘴,发出降世后的第二声啼哭。
    那哭声清亮,悠长,如同號角。
    如同这仙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整个世界宣告——
    他们来了。
    王枫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妻子,看著自己的长子,看著自己的幼子,看著自己刚刚降世一日、便在晨曦中睁开眼的女儿。
    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如同灵界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落尽旧叶后,在春风中摇曳的新芽。
    “婉儿,”他轻声道,“我们到了。”
    南宫婉看著他。
    看著他被道伤折磨了三年的苍白面容,看著他鬢边新生的几缕白髮,看著他丹田处那道至今未愈、此刻因过度透支而渗出金色血珠的裂痕。
    她也笑了。
    “嗯,”她轻声道,“我们到了。”
    王曦趴在哥哥背上,好奇地打量著这片陌生的天地。
    他看见远处有山,山顶覆著皑皑白雪;他看见近处有水,溪流清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他忽然想起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
    想起那片被母亲偷偷按下三寸、让他“够到”的金叶。
    想起那艘被他折了三个月、终於被哥哥以月华温养成形的小船。
    他低下头,看向系在哥哥腰间的那只小布袋。
    布袋微微鼓起,里面那艘小船安静地躺著,船身周正,甲板平整,船舱里还叠著今晨那片不期而至的落叶。
    他忽然开口:
    “哥哥,这里有水。”
    文长庚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著脚边那条清澈见底的溪流。
    然后他蹲下身,將腰间那只小布袋解下,轻轻放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將小船放入水中。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溪边,看著掌心那艘承载了曦园三年落叶、三年月华、三年守望的小船。
    王曦趴在他背上,也静静地看著。
    良久,文长庚轻声道:
    “曦儿,这船叫什么名字?”
    王曦想了想,认真答道:
    “曦儿没有取名字。”
    “曦儿只是……想让它替曦儿陪著哥哥。”
    文长庚沉默片刻。
    他低下头,將小船轻轻放入溪流。
    小船入水,没有沉。
    它在清澈的溪流中轻轻打了个旋,然后顺著水流的方向,缓缓漂远。
    船身月华流转,將船舱中那片银叶珊瑚的落叶映照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如同曦园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文长庚站起身,目送那艘小船顺著溪流,漂向远方。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託了托背上弟弟的小身子,將他抱得更稳些。
    “走吧。”他轻声道。
    “爹爹和娘亲,还在前面等我们。”
    王曦用力点头。
    他將小脸贴在哥哥肩头,闭上眼睛。
    耳边是溪流潺潺,是风声习习,是远处隱隱约约的鸟鸣。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第一次在曦园见到哥哥的那个月夜。
    哥哥从无尽海归来,一身寒气,月华未敛。
    他趴在母亲怀中,努力伸出小手,想要够到哥哥垂落的一缕髮丝。
    他没有够到。
    但他记住了哥哥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愧疚,有思念,有十八年未能陪伴的亏欠。
    还有一句话。
    哥哥没有说出口,但他听懂了。
    那句话是——
    “曦儿,哥哥回来了。”
    此刻,他趴在哥哥背上,听著溪流潺潺,听著风声习习,听著哥哥平稳有力的心跳。
    他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淡,如同曦园那三株银叶珊瑚在春风中摇曳的新芽。
    “哥哥,”他轻声道。
    “嗯。”
    “欢迎回来。”
    文长庚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將背上那个小小的身子,又往上託了托。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
    向著父亲与母亲等待的方向。
    向著那个被广寒仙子等待了一百万年、此刻终於有人抵达的故乡。
    向著那轮刚刚升起的、將整片仙界染成金红的——
    新生的晨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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