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又遇维耶努瓦
    三日后,腓特烈所说的那座城堡外围,此刻已经完全被浓雾覆盖。
    渐渐的,晨曦初露,却吝嗇地將光芒藏於浓重湿冷的晨雾之后,根本带不来一丝暖意。
    一路急行军,避开多处勃艮第人聚居区的罗贝尔,此刻已经带著麾下的四千將士,如同沉默的幽灵一样,在这处勃艮第腹地深处一片稀疏的橡木林边缘悄然列阵。
    空气里到处瀰漫著枯枝腐叶的气息,混杂著汗水和金属涂油后的味道,反而让紧张的眾人平静了许多。
    被挑选为潜入部队的士兵们已经在另一侧集结,身上已经换好了前几日从“老渡口”战场缴获的勃艮第士兵罩袍,各式冰冷的板甲和锁甲上也被刻意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泥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污浊的光泽。
    显得更加狼狈,也更加符合溃兵应有的外貌表现。
    几匹缴获的勃艮第驮马不安地打著响鼻,拖曳著同样沾满泥污的辐重车,在士兵的牵引下在一边等候。
    几面从战场上缴获的勃艮第旗帜被斜插在队伍前方几辆大车的车辕上,通过挑选,这些旗帜大多边缘裂开或有焦痕。
    包括那几面较为完好的,都在隨著微风无力地捲动。
    已经集结完毕的队列中,那些伤势较轻的勃良第俘虏被夹在队伍中间。
    除过部分已经明確背叛了勃艮第,並且公开交上投名状的,也就是公开杀死重伤及敢於反叛同伴的那部分勃艮第人,其余的双手都被反绑,绳索另一端则紧紧攥在扮作勃艮第监军的圣克莱尔堡老兵手中。
    老兵们眼神警惕而凶狠,低声呵斥的同时还不忘甩出鞭子,抽打著俘虏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念头。
    罗贝尔勒马立於林边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坡上,身上套著一件半旧的勃艮第下级军官锁甲,外面罩著同样布满污渍的罩袍。
    他的目光穿透越来越稀薄的晨雾,死死钉在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城堡轮廓上。
    城堡占据著地利,灰褐色的石墙如同巨兽的脊背,沿著山势向上攀升,最终与山顶陡峭的岩壁融为一体。
    几座高耸的塔楼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城墙垛口后,隱约可见晃动的人影和金属的反光。
    一条蜿蜒曲折、布满碎石的山道是通往城堡大门的唯一路径,狭窄得仅容两辆大车並行。
    山路两侧则是陡峭的坡地,覆盖著低矮的荆棘和嶙峋的怪石。
    虽然这处城堡並不怎么高耸,但在地形的加成下,確实非常易守难攻。
    “大人,那就是腓特烈所说的那座城堡了。”卢卡斯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连日来的奔波让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
    这会功夫,他同样偽装成了一个勃艮第轻骑兵的模样,策马来到罗贝尔身侧,压低声音,抬手指向城堡,“我们按照腓特烈给出的情报逐一核实了,勃艮第公爵他们確实就在这里。”
    “城堡內部情况如何?大概有多少守军?”罗贝尔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钉在那座城堡上。
    “我们的人抓了几个舌头,分开审问验证过了,如果我们想要强攻,就只有正面这一条道能上去,坡度陡得很。山道入口和半山腰各有一处哨卡,山顶城堡入口还有第三道门。”
    “至於守军,根据我们审问得出的结果,由於这座城堡本身才修建不过百年,內部的空间並不算大,容纳不了太多人。所以勃艮第公爵他们把自己的部队主要集中在了西侧的城镇和几个城堡中。这边的话,內部加上外围依託山势建立的木柵和拒马防线,大概能有一千人的样子。大部分是公爵家族的精锐私兵,只有少量菲利普新募的新兵担任外围警戒。虽然战局不利,但他们的士气都很高。”
    罗贝尔沉默地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粗糙的韁绳。
    山道狭窄,兵力无法展开,仰攻意味著巨大的伤亡。
    而且,一旦自己这边进攻不力,西边的勃艮第大军隨时都会过来。
    到了那个时候,別说俘虏约翰父子,就连自己都可能成为阶下囚,何谈在英格兰人正式与法兰西开战前结束战爭。
    看来,眼下的情况他只有冒险一试了。
    赌一赌己方这身仓促的偽装和身后这支“溃败之师”的狼狈景象能骗开第一道,甚至第二道哨卡的大门。
    只要能够混到城堡內部,里应外合下,这处城堡很快就能攻破。
    俘虏了约翰父子,就是目前破局的关键。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寒意的雾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间紧迫,每一刻的拖延都意味著英格兰大军在加莱获得更稳固的立足点。
    他侧头看向一旁面色灰白的腓特烈,故作温和的说道:“腓特烈大人,为什么这么难过?既然您已经选择了加入我们,就应该为此而感到高兴才是。您给我们提供的情报太重要了,我已经让人带回圣克莱尔堡了,国王陛下不但不会追究,反而肯定会大力嘉奖您的!”
    说著,他故意把那本记录了腓特烈叛变经过的羊皮纸当著他的面塞到了自己怀里,另外几个军官也纷纷效仿,坏笑著把各自的抄本藏了起来。
    做完这些,罗贝尔不再理会欲哭无泪的腓特烈,猛地一挥手,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开:“按计划行动!雅克曼,你的人打头阵,扮作溃兵前锋!亨利,骑兵压住后队!都给我记住,低头,弯腰,步子拖沓点,拿出你们在沙布利堡饿肚子时的样子来!现在,我们是腓特烈·德·卢森堡大人和罗贝尔·德·巴尔大人德麾下,是从北边那条该死的河里爬出来的残兵败將!”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递下去,原本肃立的队列瞬间“垮塌”下来。
    士兵们努力模仿著溃兵的姿態,有人故意让甲冑发出更大的碰撞摩擦声,相互推搡著抱怨咒骂,队伍在一瞬间就变得鬆散而拖沓起来。
    雅克曼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隨后便模仿著在老家时见到大人们那样刻意佝僂著。
    琢磨了下,又觉得这样不够,手忙脚乱的把自己的战锤藏在身后一辆輜重车的草料堆里,只露出一截不起眼的木柄,装出一副为了逃跑连武器都丟了的模样。
    等到眾人准备完毕,队伍开始缓缓蠕动,如同一条伤痕累累的巨蟒,穿过一望无际的旷野后,沿著唯一通向城堡的狭窄山道向上攀爬。
    沉重的车轮碾压著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驮马喷著粗重的白气,士兵们刻意放大的喘息和咳嗽声在山谷间迴荡。
    隨著距离城堡越来越近,每一个人的心跳,隨著队伍每一次顛簸而不断加速。
    城堡设立在外围的第一道哨卡,就位於山道入口的不远处。
    临时用石头堆砌,上部则用木桩围成的关卡横亘路上,后面还用沙袋和石块垒起了一道矮墙。
    大部分的勃良第精锐此时都躲在暖和的地方休息,只有几个穿著杂色皮甲、
    面带菜色的勃艮第新兵被他们欺负的缩在墙后站岗,冻得瑟瑟发抖。
    当他们看到下方蜿蜒而来的庞大军队,尤其是队伍前方的车辕上那几面破败的狮鷲旗时,哨卡上顿时一阵骚动。
    隨即便有人小跑著跑进一边的木屋,把还在大吃大喝的勃艮第军官请了出来o
    等到军官跑到地方的时候,下方的军队已经靠的非常近了,他连忙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著紧张和嘶哑,努力想看清罩袍下的面孔:“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扮作勃艮第军官的那位之前给罗贝尔他们匯报老渡口”地形的,来自勃艮第与香檳交界处的骑兵立刻上前几步,擦了擦脸上刻意抹上的泥污和乾涸的血跡,反倒让人更加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张了张嘴,用浓重的勃艮第口音回答:“阁下,行行好,快开门吧!我们是罗贝尔·德·巴尔大人和腓特烈·德·卢森堡麾下的军队!在北边————北边那条该死的河滩里被蒙福特家的杂种伏击了!巴尔大人————巴尔大人他————”
    他哽咽著,用力捶打著自己的胸口,仿佛悲痛得说不出话。
    “巴尔大人怎么了?”
    守门的勃艮第军队头目脸色骤变,这位同样来自弗兰德斯地区的军官曾经受过罗贝尔·德·巴尔的帮助,此时自然关切万分,身体不由得又向前探了几分。
    “大人他战死了!”军官嘶声喊道,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仿佛他真是向巴尔宣誓效忠的一员一样。
    “他在埋伏中阵亡了,我们————我们好不容易才抢回了他的尸体逃出来!后面————后面还有追兵!求求您,快开门!让我们进去!”
    在他身后,剩余的“溃兵”们適时地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哀嚎,夹杂著对追兵的恐惧咒骂,还有人“体力不支”地瘫倒在地。
    哨兵头目看著下方这黑压压一片狼狈不堪、惊魂未定的队伍,又回头望了望城堡的方向,脸上挣扎了片刻。
    最终,对追兵的恐惧压倒了对陌生面孔的疑虑。
    他咬了咬牙,对著身后吼道:“开门,快开门!是自己人!”
    沉重的木门在绳索和绞盘的呻吟声中被缓缓拉起,圣克莱尔堡的士兵们低著头,装作十分仓皇,你推我挤的涌入哨卡。
    混在人群中间,罗贝尔的心臟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强迫自己控制著马速,混在队伍中通过。
    他几乎都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些卫兵投来的审视目光,那些目光扫过他沾染泥浆的板甲和同样污浊的罩袍,最终落在他刻意低垂的脸上。
    停留片刻后,终於还是移开了。
    第一关,算是平安度过了。
    队伍继续向上攀爬,气氛似乎鬆弛了一些。
    但眾人心中的弦却是绷得更紧,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第一关算不得什么。
    真正的考验其实是在半山腰的第二道哨卡,那里的守军,距离城堡更近,也更容易得到城堡上的指令。
    山势愈发陡峭,雾气在山腰处反而变得更加浓重。
    第二道哨卡出现在视野中时,不难发现它是依託著一块巨大的山岩而建,规模也比第一道大了许多。
    木製的围墙更高更厚,底部的石墙也更加结实。
    在围墙后面,勃艮第人甚至搭建了许多木製箭塔,箭塔上隱约可见不少弩手的身影正警惕的盯著下方。
    哨卡前的道路被刻意用砂石堵上,最多仅容一辆大车通过。
    当“溃军”前锋靠近时,箭塔上立刻响起了尖锐的號角声。
    柵栏紧闭,垛口后瞬间探出了十几支闪著寒光的弩箭,直指下方。
    “停下,我们没有接到命令有这么多人过来,所有人停下,立刻表明身份!”
    一个洪亮而警惕的声音从箭塔上传来,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隨著声音落下,一个明显是贵族的傢伙出现在了眾人眼前。
    扮演溃兵军官的老兵再次上前,重复著之前的说辞。
    但是很显然,这次他的话並没有得到认可,墙后的勃良第贵族只是冷淡的瞥了一眼后,就开始沉默著仔细分辨起来。
    浓雾严重阻碍了视线,只能看到下方人头攒动,旗帜残破,队伍混乱不堪,確实是一副大败亏输的模样。
    良久的沉默过后,这位勃艮第贵族终於开口了,声音里却带著深深的怀疑:“你说你们是巴尔大人和卢森堡大人的部下,还说巴尔大人战死了,为什么不提前派人过来送信,谁能证明你说的话的真实性?”
    眼见著这名勃艮第贵族不打算开门,在罗贝尔的示意下,亨利悄悄的用右拳捶在腓特烈的后腰。
    眼下的情况已经超出了腓特烈的接受范围,作为一个从小就把自己的表兄视为楷模的他,自然十分了解自己这位表兄的脾气。
    自己先前已经为了活命选择了背叛,就算这会再次反水,而且还侥倖的活了下来。
    在那些实打实的证据面前,自己的表兄也不会让自己好过的。
    就算他没有当场处死自己,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念及於此,尤其是感受著正抵在自己腰间那把若有若无的匕首冰凉触感时,腓特烈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我能证明!”
    他端坐在战马上,尽力表现出以往骄傲的模样:“科万大人,我和您以及您的儿子罗伯里克可是旧相识了,您总不会连我的脸都认不出来吧?”
    被称为科万大人的勃艮第贵族眯起眼睛,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这人正是自己公爵的表弟。
    互相打了个招呼后,他还是有些迟疑的开口:“腓特烈大人,您为什么不提前派人传信呢,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好办一点。按照公爵大人的命令,没有他的充许,是不可以隨意放人进来的。请您稍等一会,我让人请示完公爵大人后,再行决断。”
    “您在胡说些什么,我可是公爵大人的表弟!”腓特烈十分恼火的抬头:“我这次可不只是溃逃,还带来了很重要的军情,十分紧急,请您不要耽误我们!”
    箭塔上又是一阵沉默,显然科万並不打算冒著被约翰责罚的风险隨意將人放进来。
    在卢卡斯的示意下,下方的“溃兵”们立刻表现得焦躁不安,有人开始哭喊,有人作势要衝击柵栏,场面一时混乱。
    就在这时,维耶努瓦骑士收到菲利普的命令,前往关卡巡视,正好来到了这里。
    几乎是无意识的,他仅仅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罗贝尔。
    心下惊愕的同时,很快就反应过来將要发生什么。
    强压著內心的狂喜,声音略带颤抖的对著那位勃艮第贵族劝导:“科万大人,尽忠职守是好事,但是腓特烈大人可是公爵大人的表弟,您难道还信不过他吗?您不用担心公爵大人那边,我会替您承担的。现在,快让腓特烈大人他们进来吧。
    "
    勃艮第贵族显然也承受著巨大的压力,一听到公爵大人的这位亲信这么说,一下子就把心放回了肚子。
    既然已经有人愿意承担责任,自己又何必做这个坏人。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哪能还如此教条。”
    说著,他对著身后的士兵猛地挥手:“开门,动作快!放他们过去!派人立刻去城堡报信,就说腓特烈大人他们回来了,维耶努瓦骑士阁下马上就带著他们过去,让他们做好接待准备!”
    沉重的绞盘发出呻吟,第二道更坚固的大门缓缓开启。
    士兵们低著头,强压著心中的狂喜和激动,迅速而“混乱”地涌过这道关键的门户。
    罗贝尔混在人群中通过时,眼角余光瞥见维耶努瓦骑士正眼神惊喜的看著自己。
    既然有熟人带路,这场与勃艮第的战爭,很快就能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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