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又见面了
    老渡口”旁的浅河在初春的阳光下静静流淌,仅能漠过膝盖的河面反射著淡淡的微光,水流平缓,確实是一处绝佳的渡口。
    此处南岸地势渐高,形成一道林木葱鬱的斜坡,坡顶的各类树木刚刚抽出嫩芽,新绿中带著一丝怯生生的黄。
    相较於南岸,北岸则是开阔平坦的多,只有零星的低矮灌木散落其间。
    雅克曼抓著一块麵包,半蹲著躲在树荫下,脚下踩著鬆软的泥土和去年的落叶。
    他那身崭新的板甲在树影斑驳的光线下闪著寒光,战锤也被他隨意地拄在地上。
    在他身后,是近千名摩拳擦掌的圣克莱尔堡重步兵。
    对比雅克曼表现出来的隨意,这些士兵则都谨慎得多,沉默地检查著手中的各式武器。
    无数长矛的锋刃斜指天空,巨大的箏形盾紧密相连,在坡顶构成了一道森然冰冷的钢铁壁垒。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朽叶和金属混合的肃杀气息,只有偶尔几声马匹的响鼻和甲片摩擦的轻响打破死寂。
    看这架势,与其说接下来的战斗是一场伏击,倒不如说堵截更为合適。
    由於队伍中还有其他贵族的私兵,所以在微风中静静垂落的,不止蒙福特家族的雄鹰鳶尾旗,还有其他各色的贵族旗帜。
    “卢卡斯那边还没消息?”
    雅克曼三下五除二的把那块麵包吃完,转头望向身边一名同样穿著崭新锁甲,神情却无比紧张的年轻军官。
    这是罗贝尔为他特意找来的侍从,一个流浪骑士的儿子,没有中间姓,就叫埃克·杜布瓦。
    埃克努力挺直胸膛,但握著剑柄的手指明显带著些许颤抖。
    “没有,达尔克骑士阁下。”
    埃克咽了口唾沫,目光忍不住投向北方那片沉寂的原野,“斥候最后一次回报,说远远看见卡彭骑士阁下还在后面死死咬著敌人,按照时间,他们也该到了。
    "
    雅克曼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紧张。
    反手將战锤抓起,掂量了一下分量。
    锤头上原本密布的暗褐色血跡早就被埃克擦得乾净,终於得以在阳光下反射光芒。
    “让弟兄们再检查一遍盾牌和矛杆,別待会儿打起来了出问题。对了,皮克曼那边呢?他们藏好了吗?”
    “都按伯爵大人的命令就位了,大人。”埃克连忙回答,努力想挤出一个轻鬆的笑容,但嘴角还是显得有些僵硬:“弩手和火枪队都在我们两翼的林子里,藏得很深。皮克曼大人说,只要巴尔的人一与我们交战,保准给他们一个大惊喜”。”
    雅克曼没再说话,只是抬起左手搭上自己眉头,望向北岸远处那片稀疏林地边缘隱约腾起的烟尘。
    渐渐的,眾人也发现了那里的情况。
    远远望去,明显可以见到烟尘前端,一些黑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拉长,最终匯聚成一片混乱奔逃的身影。
    敌人来了!
    坡顶上的空气瞬间绷紧,士兵们下意识地將盾牌边缘在泥土中抵得更实,长矛握得更紧,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住那片翻涌而来的烟尘,呼吸声在头盔下变得粗重。
    此时的北岸坡头,罗贝尔·德·巴尔感觉自己肺里像是被人塞满了烧红的炭块,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撕裂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座下那匹原本神骏的战马此刻口鼻喷著白沫,脚步虚浮踉蹌。
    汗水早就浸透了马鬃,布满泥点的皮毛上也满是被汗水冲刷出来的污痕。
    在他身后,原本还剩下一千二百多人的队伍如今只剩下不足八百。
    最糟糕的是,剩下的这些士兵们也早已因为疲惫,根本就没剩下多少组织度。
    全都散乱地簇拥著,个个面无人色,眼神涣散,许多人甚至连武器都拖在地上。
    “渡口!我们到了大人!前面就是老渡口”!”
    紧跟在巴尔身后的某位亲卫指著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嘶哑却带著绝处逢生的狂喜,“过了河,就是我们的地盘了!”
    罗贝尔·德·巴尔闻言立马来了精神,不顾战马哀鸣的用力一夹马腹,榨乾了这匹宝马最后一丝体力:“快!快衝过去!”
    隨著他的话音落下,求生的本能终於压榨出了眾人最后一丝力气。
    这些狼狈不堪的士兵们发出一阵混乱的吶喊,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向那片看似平静的河滩。
    浑浊的河水漫过马蹄,冰凉刺骨的感觉反而让巴尔精神一振。
    他死死盯著对岸那片茂密的斜坡林地,那是他逃亡路上的最后屏障,只要衝过去,钻进那片林子。
    那么就会跟之前一样,任凭身后的库曼人再凶悍,也无法像在平原上一样咬死自己。
    “冲!衝过河滩,我们马上就到家了!”巴尔挥舞著佩剑,声音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
    他身边的亲卫骑兵们也发出狂野的呼喝,拼命鞭打著坐骑,试图率先衝上对岸。
    然而,就在他们淌过河心,距离南岸那片诱人的树林不过百步之遥时,一阵號角声毫无徵兆地从南岸坡顶的密林中炸响。
    这声音瞬间盖过了河水的哗啦和人马的喧囂,狠狠砸在每一个勃艮第溃兵的心头。
    罗贝尔·德·巴尔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戴上了一副僵硬的面具。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脊椎急速攀升,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猛地勒住韁绳,胯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悽厉的长嘶。
    就在號角声落下的剎那,南岸斜坡顶部,那片原本只有新绿摇曳的林地边缘,一面巨大的雄鹰鳶尾旗如同撕裂晨雾般猛地扬起。
    紧接著,第二面、第三面————
    无数面旗帜在阳光下骤然展开,旗帜之下,一面面蒙著牛皮的巨大箏形盾牌如同凭空生长出的钢铁壁垒,瞬间连接成一道令人窒息的死亡之墙。
    盾墙缝隙中,密密麻麻如林般的长矛寒光闪烁,斜指向前方。
    阳光照射在密集的甲冑和矛尖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绝望的金属寒光。
    “见鬼,是蒙福特家的旗帜!是特卢瓦伯爵来堵截我们了!”
    绝望的尖叫在勃艮第溃兵中炸开,恐惧如同瘟疫般瞬间吞噬了所有人。
    “不,你这混蛋在胡说什么!衝过去!都给我衝过去!”巴尔彻底疯狂了,他拔出佩剑,杀死了那个带头乱喊的士兵后,歇斯底里地指向眼前那道钢铁荆棘,“想想看吧,我们后面还有大股骑兵,只有衝过去我们才有活路,后退就只有死!”
    听到他的话,士兵们也意识到己方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在死亡的威胁下,他们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朝著坡顶那道坚不可摧的盾墙发起了亡命的衝锋。
    几乎就在他们发出衝锋嘶吼的同时,南岸两侧茂密的树林里,骤然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弓弦绞紧的声音。
    “火枪队!弩手!预备—!”
    皮克曼嘶哑的吼声在左翼林间炸响,带著压抑不住的亢奋和一丝颤抖。
    “放!”
    他猛地挥下了手臂。
    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同平地炸开的惊雷,瞬间压过了河水的奔流和人马的嘶喊一团团刺眼的白烟如同地狱之花,在两侧的密林边缘绽放。
    无数灼热的铅弹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泼洒向正拥挤在河滩上毫无遮蔽的勃艮第溃兵。
    伴隨而来的,还有將近两千支遮天蔽日的弩箭。
    沉闷而恐怖的穿透声密集响起,这些铅弹和破甲弩箭轻易地就撕裂了他们身上的甲冑。
    冲在最前面的巴尔亲卫骑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连人带马瞬间倒下一片。
    战马悲鸣著翻滚栽倒,骑士惨叫著从马背上拋飞,鲜血如同喷泉般在浑浊的河滩上溅开大朵大朵刺目的猩红。
    后方拥挤的步兵更是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让这处不起眼的河滩瞬间化作人间地狱。
    几乎还没有与敌方步兵交手,这些本就士气不高的士兵就完全被摧毁了仅存的勇气。
    有人惊恐地丟掉武器,抱头鼠窜。
    也有人则是乾脆原地跪下投降,嚇得浑身筛糠。
    但更多的人则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失去了理智,像无头苍蝇般在狭窄的河滩上互相推搡、践踏。
    罗贝尔·德·巴尔目眥欲裂,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整队伍。
    一发铅弹擦著他的头盔边缘飞过,带起一溜火星和刺耳的刮擦声,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也火辣辣地疼。
    身边仅存的几个亲卫死死护住他,但眼神里同样充满了绝望。
    就在河滩上的勃艮第人陷入空前混乱之际,南岸坡顶,那面巨大的雄鹰鳶尾旗下,再次爆发出震彻河谷的號角。
    雅克曼高举著手中的战锤,如同离弦之箭般第一个衝下了斜坡。
    身后的重步兵方阵齐声发出震天的战吼,盾墙轰然前移,如林的长矛放平,狼狠撞向了下方河滩上已经彻底混乱、失去组织的勃良第人。
    一名试图举盾格挡的勃艮第重步兵刚把盾牌举起,就被雅克曼一锤砸下,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
    紧接著,战锤再次抢起,隨著一声闷响,另一名勃艮第士兵的脑袋连同头盔瞬间变形,滚热的脑浆混著鲜血溅在雅克曼闪亮的胸甲上。
    身后的重步兵们此时也已赶到,密集的长矛不断从盾墙缝隙中凶狠刺出。
    彻底失去战意的勃艮第士兵根本无力抵挡这排山倒海般的衝击,只能眼睁睁地看著无数锋利的矛尖轻易刺穿自己薄弱的皮甲和锁甲,捅入柔软的躯体。
    罗贝尔·德·巴尔被亲卫死死护在中间,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后的力量如同冰雪般消融在对方的碾压之下。
    他的脸此刻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嘴唇哆嗦著,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命令。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滚雷般从他身后北岸的方向席捲而来。
    卢卡斯率领著圣克莱尔堡的骑兵主力,如同终於出闸的猛虎,绕过了混乱的战场,沿著河岸高速迂迴,目標直指“老渡口”下游,彻底封死了勃艮第人沿河溃逃的最后路线。
    而亨利则是带著麾下的骑兵一字排开,准备略微调整后就发起衝锋。
    眼下,即便是最拎不清形势的人也能一眼看出,河滩上的勃良第人彻底陷入了绝境。
    在他们前方是钢铁荆棘般步步紧逼的重步兵碾盘,两侧密林里还在不断射出致命的弩箭和那令人魂飞魄散的铅弹,后方则是將近八百磨刀霍霍的骑兵。
    而他们唯一的退路,也被那支卢卡斯带领的骑兵彻底堵死。
    於是,最符合这个时代特徵的画面出现了,成片成片的勃艮第士兵丟掉了武器,跪倒在冰冷的河水和泥泞的血污中,双手高高举起,涕泪横流。
    罗贝尔·德·巴尔身边最后几个死忠的亲卫也被这山崩海啸般的投降声浪衝击得心神失守,有人眼神闪烁,握著武器的手也开始颤抖。
    巴尔看著跪倒一片的部下,又看看前方那个如同人形凶兽般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路,离自己也越来越近的巨汉骑士,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
    “不!绝不!我是罗贝尔·德·巴尔!既然我的儿子能为勃艮第战死,那么我也能!我绝不会向蒙福特家那个暴发户的走狗投降!”
    他猛地一扯韁绳,用剑柄狠狠戳在坐骑的臀部,竟然不顾一切地驱策著疲惫不堪的战马,试图从雅克曼重步兵方阵侧翼那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中强行衝出去。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死忠亲卫也红著眼睛,嚎叫著跟隨衝锋,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那是敌军统帅,不能让他逃了!”
    埃克在队列中看得真切,连忙指著已经砍倒两人的巴尔高呼。
    雅克曼刚刚用战锤砸碎了一个试图偷袭的勃艮第步兵的肩胛骨,闻声猛地抬头。
    “罗贝尔·德·巴尔!你也配跟我家大人叫一个名字!我们大人说过,绝不能让你逃掉,快快下马投降!”
    雅克曼咆哮著撞开挡路的降兵,如同一头髮狂的公牛,直扑罗贝尔·德·巴尔。
    巴尔拼命鞭打坐骑,残忍的大笑,竟然想要用战马直接撞飞雅克曼。
    面对已经疾驰而来的战马,雅克曼浑然不惧,就在即將被战马撞上的时候,他忽然一个侧身,电光火石间,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巴尔坐骑的韁绳。
    惊人的蛮力爆发,那匹疲惫的战马竟被他硬生生拽得一个趔趄,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巴尔惊骇欲绝,身体因惯性猛地前冲,险些从马鞍上栽下。
    就在他手忙脚乱试图稳住身形,拔剑刺向雅克曼的瞬间。
    出於自保,雅克曼右手紧握的战锤已然带著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由下至上,自巴尔身侧一个刁钻无比的角度轰然抢起,狠狠砸在了巴尔毫无防护的下巴上。
    隨著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如同南瓜被砸烂的恐怖声响响起,罗贝尔·德·巴尔那颗曾经高傲的头颅,在巨大无匹的蛮力轰击下,瞬间如同脆弱的陶罐般四分五裂。
    鲜血、脑浆以及碎裂的骨茬,混合著几缕头髮,呈放射状猛烈喷溅开来。
    他的身体也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凌空飞起,然后重重地砸落在冰冷的河滩泥泞中。
    整个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河滩上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无论是跪地投降的勃艮第士兵,还是正在推进的圣克莱尔堡重步兵,甚至是两侧林中探出头来的弩手和火枪手,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呆地看著那具倒在泥泞血污中的无头尸体,以及尸体旁那个如同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巨汉骑士。
    雅克曼保持著挥锤的姿势,沉重的锤头斜指天空,粘稠的血液和灰白的脑浆顺著锤柄缓缓流淌,滴落在他闪亮的臂甲上。
    他粗重地喘息著,心里却不由暗暗懊悔。
    伯爵大人可是说了要活的,自己怎么就失手把他打死了!
    这样的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隨著巴尔身边仅存的两名亲卫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下一刻,河滩上还在负隅顽抗的勃艮第士兵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抵抗意志,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成片地跪伏,武器丟弃一地,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恐惧呜咽。
    “胜利!胜利属於特卢瓦伯爵大人!胜利属於法兰西!”
    埃克第一个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举起了手中的长矛,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山呼海啸般的狂吼瞬间席捲了整个埃托勒河谷,无数的旗帜疯狂舞动,士兵们用武器敲击著盾牌,狂喜的声浪衝上云霄。
    战斗结束后,负责打扫战场的士兵们在北岸发现了被勃艮第人藏在树荫里的腓特烈。
    姍姍来迟的罗贝尔没有责怪雅克曼杀死巴尔的举动,好好的宽慰了他一番后,这才来到了那片树荫,低头看向被士兵们用冷水泼醒的腓特烈:“您好啊,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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