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岩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衝出去找到某个头人问个清楚的剎那——
    “砰!砰砰砰——!”
    清脆的、与山林原始战吼截然不同的火銃轰鸣声,骤然从倭寇侧翼的后方响起!中间还夹杂著“弘威銃”那特有的、更沉闷震撼的爆鸣!
    紧接著,一阵虽然不算整齐划一、却中气十足、带著明显官话口音的怒吼声,压过了一片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来:
    “台岛儿郎们——!杀倭寇——!!!”
    “澎湖巡检司——前进——!!!”
    这声音……阿岩浑身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彻底沸腾了!
    是汉话!是王大人的兵!是澎湖巡检司!
    他们……他们也来了?!
    西岸和北岸……难道都……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如同火山喷发般的狂喜和希望,猛地衝垮了他心中那堵绝望的高墙!
    那股滚烫的热流直衝眼眶,被他用尽全力才死死憋了回去,化作眼中更加炽烈燃烧的战火!
    不是孤军奋战!
    从来都不是!
    番汉一家,共保台岛!
    王大人说过的话,不止是汉人记著,这些世代居住在山林里、脾气倔强、有时甚至不通道理的生番部落的汉子们,也用自己的方式,牢牢记在了心里!刻进了骨头里!化作了今日这山崩海啸般的支援!
    “兄弟们——!!!”
    阿岩猛地转过身,面向洞內那一张张同样被这惊天逆转震撼、继而涌现出无限生机和战意的面孔!
    他受伤的左臂似乎重新灌入了力量,高高举起了那柄沾满血污却寒光凛冽的倭刀,用尽胸腔里全部的空气,发出了自山洞被困以来最响亮、最暴烈、最酣畅淋漓的咆哮:
    “援兵到了——!!!”
    “咱们的阿哥阿弟——汉家的兄弟——全来了——!!!”
    “还窝在这里等什么?!”
    “拿起刀——!!!”
    “跟老子杀出去——!!!”
    “跟外面那些倭寇畜生——算总帐——!!!”
    “血债血偿——杀——!!!”
    “杀——!!!”
    绝境逢生的狂喜,被压抑到极致的仇恨,与援军到来的振奋,瞬间点燃了山洞內每一个猎手血管里最后的热血!
    他们爆发出比外面生番战吼更加疯狂的咆哮,抓起所有能称为武器的东西,跟隨著那个如同一头挣脱枷锁、扑向猎物的受伤头狼般的阿岩,从隱蔽的山洞中狂冲而出!
    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倭寇已然混乱不堪的侧后方!
    里应外合!
    前后夹击!
    东岸的战局,在这山呼海啸、番汉齐心的绝地反击中,於此刻——悍然逆转!
    ……
    “八嘎!哪里来的这么多番族野人?!”
    “他们不是像山里的猴子一样,各占一个山头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么会一起杀出来?!”
    “纳尼?!后面……后面那是汉人的火銃声?!他们不是应该在守西岸和北岸吗?!”
    惊怒交加的倭语吼叫声,在突然陷入夹击、漫天喊杀的混乱战场上此起彼伏。
    原本如同狩猎般沉稳推进的岛津家精锐部队,此刻阵型大乱。
    前方是骤然爆发、悍不畏死从山洞里衝出来的阿岩等人,侧面和后方是漫山遍野、如同鬼魅般从林间涌出的各部落生番战士,更远处还有节奏分明、不断逼近的火銃轰鸣与汉军怒吼!
    这突如其来的多重打击,让在最前方负责推进的许多中下层的倭寇武士瞬间懵了。
    几乎与此同时,位於后方一处高坡上的岛津义久,也接到了前方传来的坏消息。
    “番族联军?数量不明?汉人军队出现,携有火器?” 岛津义久那张一贯阴沉镇定的脸上,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不久前也听到了西岸方向,那持续了半夜的猛烈炮火声已经完全停止!
    他原本以为,那是龙造寺、大友乃至松浦家已经攻破防线,开始向台岛腹地推进的信號,正准备下令自家部队也加快速度,务必抢下一块够分量的肥肉,以弥补上次岛津家久在此损兵折將的耻辱。
    可现在……番族支援?汉军带著火銃出现在东岸?
    “不对……”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
    那叫王明远的汉人官员难道早就料到了四家合击,甚至……已经解决了其他三面,现在集中力量来狙击岛津家了?!
    “撤!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鬼刺队留下断后!快!向二號备用登陆点撤退!快——!!!”
    岛津义久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嘶声吼出了命令,声音因为惊怒而微微变调。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登陆后的“谨慎”,不光队伍是缓慢稳步推进,就连船只也待登岛后放置在了港口另一侧,此时只需要退到一侧的上方崖边,便可一跃而下退至船上。
    这也是从他弟弟岛津忠信全军覆没换来的教训:在台岛,在那个叫王明远的汉人官员面前,再多的谨慎都不为过!
    岛津家已经承受不起又一次伤筋动骨的惨败了!如果再在这里折损大半精锐,別说爭夺倭国霸权,恐怕连老巢都要被虎视眈眈的邻居们吞掉!
    台岛的財富和那个王明远的命固然诱人,但前提是岛津家本身还能存在!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岛津军展现出了与其凶名相符的素质。
    “不好!倭寇头子要跑!” 黑木头人一眼看到了敌军中那显眼的指挥旗帜在向后移动,急得大吼。
    “追上去!缠住他们!別让他们上船!” 阿岩眼睛赤红,带著浑身是血的猎手们,如同疯虎般扑向试图断后的“鬼刺”队。
    更多的生番战士从山林中跃出,掷出標枪,射出箭矢,嚎叫著追砍落后的倭寇。澎湖巡检司的汉军士卒也在王明远的指挥下,以火銃手和弓弩手为前导,稳步向前挤压,清扫残敌。
    追击战在密林与滩涂间展开。倭寇丟盔弃甲,狼狈不堪,生番战士们利用地形之利,不断从侧翼发起短促凶猛的袭击,如同群狼撕咬野牛,每一次扑击都留下几具倭寇的尸体。
    汉军的火銃和弩箭则像死神点名,將那些试图结阵抵抗的倭寇小队逐一击溃。
    不过,待大军追至崖边时,大批的倭寇都已经一跃而下,下方的船只也已升帆起锚。
    只有少数来不及跳下或是被抓住的倭寇,绝望地做著最后抵抗,很快便被淹没在番汉联军愤怒的刀枪之下。
    海面上,岛津义久站在旗舰船尾,回望这片让他差点折戟沉沙的海岸,脸上肌肉扭曲,眼中充满了怨毒、恐惧,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心悸。
    他带出来的两千精锐,能跟著船逃走的,不足三成,而且人人带伤,士气全无。
    “王……明……远……”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岸上,王明远在一眾將领的簇拥下,望著渐渐远去的岛津船队,脸上並无太多欣喜,只有一片冰凉的平静。
    “大人,要不要派船追?”廖元敬有些不甘地问道。
    王明远缓缓摇头:“穷寇莫追,何况我们船少,將士们也疲惫至极。能击退四家联军,斩获如此之多,已是侥倖。”
    他目光深邃,望向那即將消失在海平面下的旗帜,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到极点的弧度。
    “让他跑吧。跑回去,才好。”
    “经此一役,松浦家实力大损,龙造寺、大友家也伤筋动骨。而岛津家……两次大败,精锐虽然丧失不少,却带著不少人『安全』地逃了回去。” 王明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无形的对手说话。
    “……他们会相信岛津家是运气太好,还是会更愿意相信……岛津义久暗中早已与我大雍有约,故意卖了他们三家,换自己一条生路呢?”
    其他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看向王明远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原来西岸那边喊出去的“岛津家已降”,不仅仅是为了击溃当面之敌,更是一步埋向未来的毒棋!
    经此一战,岛津家在倭国必將声名狼藉,陷入眾叛亲离之境!
    “呵呵,”王明远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无尽的肃杀。
    “这帮倭寇,好好享受你接下来的日子吧,我王明远有朝一日,必亲率王师,踏平尔等巢穴!”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逃逸的敌船,转过身,面向身后这片刚刚经歷血火洗礼、终於渐渐安静下来的战场。
    望向那些浑身浴血却眼神明亮的將士,望向相互搀扶、番汉混杂的勇士们,最后,目光落在了被猎手们搀扶著、却执拗地站得笔直的阿岩身上。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將胸膛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尽数压下,化作一声清晰、坚定、足以传遍四野的宣告,用力喊出:
    “兄弟们——!”
    “我们——守住了——!!!”
    “台岛——贏了——!!!”
    短暂的寂静。
    隨即——
    “贏了!!!”
    “台岛贏了!!!”
    “万胜!万胜!!!”
    震天的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
    从滩头到林间,从汉军士卒到生番猎手,所有人,无论伤势轻重,都举起了手中的武器,声嘶力竭地吶喊、咆哮!泪水混著血水和汗水,从一张张疲惫却亢奋的脸上滑落。
    劫后余生。
    家园得保。
    血仇得报!
    这场仗,打得太苦,太难,牺牲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但最终,他们挺过来了!
    在这片曾经被视为化外之地的海岛上,番汉携手,仅靠著他们台岛自己人,击退了倭寇举国之力的凶猛合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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