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北岸,此刻彻底变成了一片绞肉机般的血肉磨盘。
    海风里裹挟的不再是咸腥,而是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倭寇的血,台岛乡勇、澎湖巡检司將士们的血,浸透了沙滩,混进了海水,把原本灰黄色的滩涂染成了暗红髮黑的泥泞。
    数不清的台岛乡勇和澎湖巡检司的兵士,红著眼睛,嘶吼著,一波又一波涌上去,用长枪、用从牺牲將士身上捡的刀、甚至是……用身体,死死堵在松浦家军队撕开的那个缺口处。
    可人还是不够。
    很多乡勇也才训练了几个月时间,虽然有战阵和藤甲,但是这种战场的廝杀,实战经验差距还是很明显。
    而倭寇出动的全是久经战场的悍匪,他们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贪婪和暴戾,嚎叫著陌生的语言,挥动著更长更锋利的倭刀,如同潮水般从缺口处持续涌入。
    孙副將身上已经添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处在左肩,皮肉翻卷,能看到白森森的骨头。
    他左手已经废了,软软地垂著,右手却依旧死死握著一桿从阵亡士兵手里捡来的长枪,枪尖早就捅弯了,沾满了黏稠的血浆和碎肉。
    “顶住!给老子顶住!”他嗓子早就喊破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不能退!退了砲堡就完了!后面的婆娘娃娃就完了!”
    他身边还能站著的亲兵,只剩下不到十个,个个带伤,结成一个小小的战阵,在缺口处最前沿死战。每一次倭刀劈来,都有血花迸溅,每一次长枪刺出,都伴隨著敌人的惨嚎。
    李大山也早就杀疯了。
    他亲眼看著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看著那些从小一起在海里摸鱼、在田里插秧、一起报名参加民兵训练、一起在除夕晚会上抽奖傻笑、一起唱《精忠报国》唱到哑了嗓子的兄弟们,被倭刀从前胸后背捅穿,像条破麻袋一样扑在地上。
    他此刻已经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章法,只能靠著身体本能,不停的出枪,见人就捅,见影就扎。
    一个倭寇挥刀砍来,他根本不躲,用肩膀硬生生扛住,剧痛传来,骨头好像裂了,但他手里的枪也同时捅进了对方的肚子,狠狠一搅,再猛地拔出,带出一大蓬温热的肠-子和鲜-血。
    另一个倭寇从侧面偷袭,刀锋划破了他的肋下,火-辣辣地疼。李大山回手就是一枪桿,砸在那倭寇的侧脸,鼻樑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倭寇惨叫著倒地,被他跟上一步,枪尖狠狠钉进了咽喉。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却是敌人的。脸上糊满了黏稠的血-浆,只有一双眼睛,赤红赤红,燃烧著近乎疯狂的仇恨和毁灭一切的火焰。
    “来啊!狗-日-的杂种!来啊!”他嘶吼著,声音已经不成调子。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老子今天就跟你们拼了!拼了——!!”
    他像一枚钉子,又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死死钉在缺口另一侧的位置,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疯狂地收割著生命,也吸引著更多倭寇的围攻。
    可防线,还是一寸一寸地向后退。
    被压缩,被挤压,越来越靠近砲堡脚下那灰白色的水泥墙根。
    砲堡上层的炮手急得眼睛冒火,可射击孔的角度有限,下方廝杀的人群又混战在一起,根本不敢胡乱开炮,生怕误伤自己人。
    只能带著愤怒和绝望,將仅剩的一些炮弹,射向倭寇最密集的地方,好为下面的兄弟们减轻些压力。
    而松浦家军队后续的船只看到突破口打开,更加疯狂地向这片滩头涌来。跳下船的倭寇源源不断,像黑色的蚁群,顺著缺口向里挤压。
    孙副將带著最后的两名亲兵试图再次堵口,却瞬间陷入了重围。
    三四把倭刀同时从不同方向劈砍过来,他奋力格开两把,第三把却狠狠砍在了他仅剩的右臂上。
    “噗!”
    手臂齐肘而断!握著长枪的半截手臂带著一蓬鲜血飞了出去!
    孙副將闷哼一声,巨大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踉蹌后退,撞在砲堡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断臂处血如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墙面。
    “將军!!”旁边的一名亲兵目眥欲裂,想要来救,却被更多的倭寇缠住。
    孙副將背靠著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从额头滚落。他看著眼前越来越多的敌人,看著身边不断倒下的弟兄,看著远处海面上依旧黑压压的敌船……
    完了吗?
    北岸……要守不住了吗?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身后砲堡顶层。
    那里,负责瞭望和信號的年轻哨兵也正看向他,孙副將认得他,是个刚十六的小伙子,而此刻那哨兵也看到了他脸上的血污和绝望。
    孙副將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力气,对著哨兵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那哨兵读懂了他的意思,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他狠狠一抹脸,转身,用颤抖的手,点燃了砲堡顶部那堆早就准备好的烽火材料。
    “呼——!”
    火焰猛地窜起,腾空足有数丈!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这烽火红得刺眼,红得悲壮,红得像所有战死在此地的北岸守军流尽的鲜血!
    这烽火,代表最高危难,代表防线濒临崩溃,代表……求援,或者,诀別。
    哨兵点燃烽火后,没有再看下方惨烈的战场,而是抽出腰间的佩刀,靠在垛口旁,望著蜂拥爬上外墙的倭寇身影,听著越来越近的嚎叫和攀爬声。
    “王大人……”他低声喃喃,年轻的声音里带著哭腔,更多的是不甘和愧疚。
    “我们……对不起你……没守住……”
    “哗啦!”一个鉤索搭上了垛口,一个狰狞的倭寇脑袋冒了上来,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很快,更多的倭寇脑袋冒了上来,前面的倭寇甚至已经快要衝到他面前,那倭寇只以为这年轻的汉兵好像是嚇傻了。
    他脸上的狞笑扩大,露出黄黑的牙齿,双手握刀,就要一个箭步衝上,將这个嚇呆的少年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骨肉分离的畅快声响,看到了喷溅的热血。
    而就在他的脚步骤然加速、刀锋即將扬起的剎那——
    那年轻哨兵眼中凶光一闪,所有的恐惧、愧疚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怒吼一声,不是冲向那个爬上来的倭寇,而是扑向了烽火堆旁一个標记著特殊符號的火油罐!
    那是最后的手段,与敌偕亡!
    “狗-杂-种!一起死吧——!!!”
    轰——!!!
    猛烈的爆炸和火光瞬间吞噬了他和周遭刚爬上来的一片倭寇,也让砲堡顶层那依旧熊熊燃烧的、代表北岸危机的巨大烽火更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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