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56 作者:佚名
    第116章 继往开来
    第118章 继往开来
    转眼已是八月下旬,暑气渐消,秋意初临。
    严嵩闭门思过半月后,皇帝一道圣旨,召他去西苑覲见。
    於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严府那两扇多日未开的朱漆大门重新洞开。
    没有煊赫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喧器,只有一辆半旧的青幔小轿,在几名沉默的严府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向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精舍中,嘉靖帝盘坐蒲团之上,对跪伏在地、一身素服的严嵩並未多言,只缓缓道:“元辅年高,国事繁巨,不可久旷。卿既知过,当勉力报国,以慰朕心。
    寥寥数语,便定乾坤。
    严嵩以额触地,涕泗横流,山呼万岁,旋即重著仙鹤緋袍,再入內阁值房。
    与此同时,一道明发邸报传遍六部九卿:工部尚书赵文华罪证確凿,三法司会审定,擬斩立决,家產抄没,妻孥流放。
    其身后所遗工部尚书之位,皇帝钦命严嵩主持百官会推。
    尘埃落定,最终补缺者,乃是因丁忧去职的前工部尚书一欧阳必进。
    由是,欧阳必进成为了杜延霖新的顶头上司。
    欧阳必进,字任夫,號约庵,江西吉安府安福县人。
    此人乃严嵩妻弟,然为官清介自持,素有能名,尤擅刑名钱穀。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
    严党中人暗自庆幸,虽折了赵文华这柄快刀,却换上了欧阳必进这柄看似钝重、实则根基更深的老刀,严党在工部这一要害衙门的掌控,非但未失,反似更稳。
    清流之士则扼腕嘆息,赵文华虽除,然严嵩不倒,欧阳必进接任工部尚书,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吏治崩坏之“根源”,依旧盘踞中枢,岿然不动。
    与此同时,另一道圣旨,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师官场激起了更为复杂的涟漪。
    圣旨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亲自捧至工部都水清吏司衙门宣读。
    “————工部都水清吏司郎中杜延霖,忠勤体国,勇於任事。前番河南河工,临危受命,涤盪积,首创招標”之法,解河工燃眉之急;更亲临险地,搏命沉排,筑堤安澜,保百万生灵免於鱼鱉。其功卓著,其行可嘉。特赐婚於前国子监司业王旒之女王氏,以彰其功,以酬其劳。著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赐婚?!”
    圣旨宣读完毕,衙门內一片死寂,旋即响起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杜延霖接旨谢恩,心中百味杂陈。
    皇帝此举,用意深长。
    褒奖其功是真,安抚其心是真,藉机笼络这位已贏得巨大民望和士林清誉的孤臣,亦是真。
    然更深一层,这“赐婚”本身,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將他这位以“天下为公”自许、锋芒毕露的孤臣,与清流名门王家捆绑在一起,纳入某种“体统”之中?
    圣旨既下,杜延霖於公於私,都需亲往王旒府上拜会。
    王旒因率士子伏闕被贬为福建闽县教諭,却因淋雨染恙尚在京师调养。
    如今圣旨既下,赴任之期自然延至婚礼之后。
    踏入王旒在京的府邸,清雅朴素,书卷盈室,几竿翠竹疏影横斜,映衬主人的风骨。
    书房內,王旒一身半旧青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著一丝被贬謫后的沉鬱,却並无多少颓唐之色。
    见杜延霖进来,他眼中先是精光一闪,隨即化作温厚长者的笑意。
    “沛泽来了。”王旒示意杜延霖坐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圣上赐婚之事,老夫已知晓。此乃陛下恩典,亦是————你我两家之缘。”
    杜延霖起身,郑重一揖:“晚生惶恐。前番伏闕之事,连累王公遭贬,晚生心中————”
    “不必多言!”王旒抬手打断,目光炯炯:“伏闕之事,乃老夫心之所向,何须你担责?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老夫纵遭远謫,然此心光明,俯仰无愧!倒是沛泽你————”
    他话锋一转,凝视著杜延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许与推重:“河南河工,力挽狂澜,功在社稷!更难得的是,承天门外那一番躬行践道”之论,如晨钟暮鼓,振聋发聵!老夫虽身陷囹圄,闻之亦如拨云见日,胸中块垒尽消!天下为公”不在庙堂高论,而繫於州县践行!此见地,深得吾父气学经世致用”之精髓!沛泽,你————很好!不负所学!”
    这番讚誉,出自王廷相之子、气学传人之口,其分量,重逾千钧。
    杜延霖连忙谦逊道:“王公谬讚,晚生愧不敢当。躬行”二字,实是晚生於河工泥淖之中,亲睹民瘼后方有的切肤之悟。若非诸位前辈篳路蓝缕,晚生岂能有此浅见?”
    王旒摆摆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必过谦。你能有此见地,有此担当,老夫甚是欣慰。將小女託付於你,老夫————放心!”
    言毕,他轻击掌三下。
    书房屏风后转出一位鬢角微霜、身著深褐色茧绸直裰的老者,神態恭谨却不失沉稳,正是王家服侍多年的老管家。
    他手中捧著一个尺半见方的紫檀木匣,其上鎏金包角在窗欞透入的天光里流转著温润光泽。
    老管家躬身將木匣轻轻置於书案中央,隨即后退半步,侍立一旁。
    “杜水曹已是自家人了,”王旒抬手示意:“且將给小姐添妆的单子,说与姑爷听听。
    老管家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利落,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稟姑爷,东主为小姐置办的嫁妆,皆已备妥。老僕在此敬上:
    其一,京师南熏坊宅契一份。此院三进带花园,毗邻正阳门西侧,闹中取静,前街两处铺面,后院有河畔小码头驳岸,为小姐、姑爷京中安居之所。”
    “其二,通州张家湾水田庄契一份。计上等官田一千亩,佃户齐整。庄內有水碾磨坊两座,沿通惠河建仓房四间、临河商铺四间。此地凭运河之利,岁入稳固,是为根基產业。”
    “其三,京师钱庄银票,计叄万两整。此乃压箱备急之用,微薄之数,聊表心意。”
    王旒指著这份嫁妆,声音沉稳而有力:“沛泽,老夫宦海浮沉,深知清正”二字,难敌世道艰难。此乃小女安身立命之本,亦是我王家倾心结纳之意!京城宅邸供你夫妻婚后安居,通州田庄商铺,岁有租息,足供府上用度。老夫已安排妥当,自有得力可靠之人帮衬打理。
    只盼你莫为浮利所动,持心守正才是根本。”
    杜延霖深吸一口气,王旒虽为官清正,但其父王廷相宦海浮沉四十余年,官至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太子太保,其累积的底蕴自然不可小。
    这份“丰俭由人”的嫁妆,既是对这桩婚事的重视,也是无声的警示与期望:
    王家倾力支持你杜延霖持公行事,但王家女儿不可受半分委屈!
    杜延霖连忙拜谢:“晚生深感王公厚意!必珍之重之,不负所托!”
    王旒頷首,旋即神色一肃,亲自打开那紫檀木匣的下层。
    老管家屏息退后半步,垂手恭立,仿佛那匣子下层放了什么更为了不得的东西!
    杜延霖凝目望去,但见木匣下层里面却是数卷装帧古朴、纸页泛黄的书籍。
    最上一册封面,王廷相苍劲的手书墨跡赫然在目——《慎言》!
    其下,《雅述》、《王氏家藏集》等王廷相的重要著作手稿或精抄本,叠放整齐,墨香暗蕴。
    王旒目光陡然凝聚如电,声调转为深沉肃穆,手指重重地按在这叠书稿之上,语气之重,竟盖过了上层那万贯家財的分量:“然,此上黄白之物,不过为皮相!此下书稿,方是我王家传世之魂”!
    此乃吾父一生呕心沥血所凝,亦老夫毕生追隨之道——气本论”之根基,经世致用”之圭臬!”
    “这————”杜延霖心神剧震,驀然抬头。
    王旒目光深邃,带著一种託付的郑重:“沛泽,此乃吾父一生心血,亦是老夫半生所学。吾父倡为有用之学”,求內圣外王之业”。老夫不肖,两子皆难承此志!但老夫观你,正是此道中人!这些书稿,望你潜心研读,取其精要,承其薪火。无论將来身处庙堂之高,抑或江湖之远,皆能以一颗躬行践道”之心,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此,方是我王家最重之嫁妆”!”
    杜延霖看著这沉甸甸的木匣,只觉一股磅礴的暖流激盪全身,更感肩上重担如山。
    这哪里是嫁妆?这分明是气学一脉的衣钵传承!
    是王旒对他“天下为公”之志的最高期许与信任!
    “王公厚赠,晚生————铭感五內!”杜延霖起身撩袍,深深一揖到底:“晚生必肝脑涂地,研习传承,不负今日之託!”
    王旒扶起他,脸上露出难得的轻鬆笑容:“好!甚好!婚期之事,虽由礼部择定,但老夫即將远行赴任,左右不过一月之內。老夫定当亲眼看著小女风光出嫁,了却一桩心事。”
    窗外,竹影摇曳,微风掠过,拂动案头书页,携来一缕初秋的微凉。
    一棵关乎儒学新思想的萌芽,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午后,悄然播下了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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