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易县的第二日清晨,易县城的中军大帐內,烛火尚未熄灭,案上的舆图被晨光映得一清二楚。审食其端坐主位,看著匆匆入內的李尚与温礼,放下了手中的竹笔,开口问道:“城中的兵马、军械、粮草,都清点清楚了?”
    李尚率先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地稟报:“回辟阳侯,属下已將城中兵马全数清点完毕。原易县守军共计三千一百人,昨夜我们接管城池时,负隅顽抗的臧荼心腹共计三百余人,已尽数肃清;剩余两千七百人中,有一千人是温礼將军的旧部,愿意归降听令,其余一千七百人,皆已缴械,收押在营中,暂无异动。加上我们带来的两千禁军,如今城中可战之兵,共计三千人,皆是能披甲上阵的精锐。”
    一旁的温礼也连忙躬身补充:“辟阳侯,属下已向归降的燕军士卒言明,我们此番前来,只反谋逆的燕王臧荼,不牵连普通士卒与城中百姓。愿意留下守城的,与汉军同等待遇,粮餉军械一概不缺;不愿留下的,也绝不强留,待战事平息,便可解甲归田。如今大部分士卒都已安下心来,愿隨侯爷一同守城。”
    审食其微微頷首,眼中露出几分讚许。他心里清楚,两千汉军虽精锐,可想要守住易县这座边境重镇,光靠自己带来的人手远远不够,收编本地的燕军,既能补充兵力,也能安抚城中民心,避免出现內乱。
    “做得好。” 审食其看向温礼,温声道,“归降的燕军,依旧由你统领,与李尚的禁军一同分守四门,具体的防务安排,你们二人稍后商议妥当,报给我即可。”
    “诺!属下遵命!” 温礼心中一松,连忙躬身应下。
    紧接著,李尚又继续稟报军械与城防的情况:“辟阳侯,属下已带人查验了城中的武库与城防设施。易县毕竟是燕国南部的边境重镇,臧荼在此经营多年,武库中的军械储备极为充足。其中,制式环首刀、长戈、长矛共计万余件,轻重弓弩三千多张,箭矢超过二十万支,配套的甲冑、盾牌也有近五千套,足够我们用上许久。”
    “城防方面,易县城墙高三丈,底宽两丈,皆是青石夯筑而成,坚固异常。四座城门皆有瓮城防护,城头箭楼、马面、烽燧一应俱全,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这些守城物资,城头的储备也十分充足,足够我们应对数次大规模攻城。属下已安排人手,连夜加固了城防薄弱之处,修补了城头的破损,重新布设了弓弩手的点位,確保万无一失。”
    这一连串的稟报,让帐內的气氛轻鬆了不少。就连一直神色紧张的温疥,也长长地鬆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拿下了城池,却无兵可守、无械可用,如今听李尚这么一说,才知道易县的家底竟如此丰厚。
    最后,温礼上前,稟报了最关键的粮草情况:“侯爷,属下查验了城中的官仓与粮秣署,易县作为边军重镇,原本就囤积了供五千边军半年食用的粮草。加上城中大户人家的存粮,就算是城中军民加起来上万人,粮草也足够三千守军足足食用三个月,就算是加上城中百姓,支撑两个月也绰绰有余。饮水方面,城中有十二口深井,又紧邻易水,水源绝不会断。”
    “好!太好了!”
    审食其闻言,忍不住抚掌而笑,心中最后一点顾虑也彻底消散了。他当初决定带著两千人奔袭易县,赌的就是温疥的印信能骗开城门,赌的就是易县作为边境重镇,有足够的军备粮草支撑坚守。如今看来,他这一把,赌贏了。
    三千可战之兵,充足的军械箭矢,够吃三个月的粮草,还有坚不可摧的城防。有这些家底在,別说臧荼派一支偏师来攻,就算是他带著燕国主力大军亲至,审食其也有信心,守住这座易县城,至少坚守一个月,等到刘邦的大军北上。
    “诸位,辛苦你们了。” 审食其站起身,对著三人拱手道,“臧荼得知易县失守,必然会震怒,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劳烦诸位,同心协力,守住这座城。只要我们能拖住臧荼的主力,等到陛下的王师北上,平定燕地,诸位皆是首功,陛下定然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李尚立刻抱拳,高声道:“属下誓死追隨侯爷,守住易县,绝不让燕军前进一步!”
    温礼也连忙躬身:“属下与叔父同进退,愿为侯爷效犬马之劳,死守易县!”
    温疥也点了点头,沉声道:“辟阳侯放心,臧荼倒行逆施,私通匈奴,背叛大汉,早已失了人心。我在燕地经营多年,军中不少將领都与我有旧,只要我们守住城池,拖延时日,燕军內部必然会生乱,我们的胜算只会越来越大。”
    诸事议定,眾人立刻分头行动。李尚与温礼带著人,分赴四座城门,调整防务,布设守军,將汉军与归降的燕军混编,避免出现临阵倒戈的情况;温疥则带著人,安抚城中的官吏与百姓,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汉军只诛谋逆,不扰百姓,秋毫无犯,稳定城中的秩序;审食其则亲自带著人,巡查了城头的城防与武库、粮仓,確保每一处都万无一失。
    易县城內,虽然一夜之间换了主人,却没有出现丝毫的混乱。汉军军纪严明,入城之后秋毫无犯,既没有劫掠百姓,也没有惊扰商铺,城中的集市依旧照常开张,百姓们见汉军如此规矩,原本悬著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可这份平静,並没有持续多久。
    午后时分,城头的烽燧突然升起了示警的狼烟,急促的號角声传遍了整个易县城。李尚快步冲入中军大帐,急声稟报:“辟阳侯!北方来了大队燕军,骑兵在前,步军在后,人数约莫有一万人,离城已经不到十里了!斥候探报,领军的是燕国都尉欒布!”
    “欒布?”
    审食其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微微一蹙,隨即瞭然。
    他当然认得欒布。当年垓下之战,诸侯合兵围攻项羽,梁王彭越带著梁军前来会师,就在联军大营里,与当时在燕军为將的欒布相认。二人本是布衣之交,彭越当时便力邀欒布离开燕国,到梁国去,许给他高位厚禄,可欒布却当场拒绝了,说燕王臧荼对他有知遇之恩,他绝不能背主而去。当时,审食其就在场,亲眼见证了这一幕,对这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印象极深。
    他没想到,臧荼派来攻打易县的,竟然是欒布。
    “走,上城头看看。” 审食其抬手按了按腰间的佩剑,大步朝著帐外走去。温疥、李尚等人连忙跟上,一行人快步登上了北门的城楼。
    站在城头向北望去,只见远处的旷野之上,烟尘滚滚,黑压压的燕军队伍正朝著易县城而来。队伍最前方,是数千名燕地骑兵,身后跟著步军、攻城器械队伍,旌旗招展,甲仗鲜明,浩浩荡荡,不过半个时辰,便已抵达易县城下,在离城一里开外的地方,扎下了营寨。
    一万燕军,很快便分成了数队,將易县的四座城门团团围住,彻底切断了城中与外界的陆路联繫。营寨扎稳之后,一队约千人的骑兵,簇拥著一名將领,来到了北门外的空地上。
    那將领年约三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浑身透著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正是燕国都尉欒布。他勒住马韁,抬头望向城头,目光锐利,扫过城头的汉军旗帜,最终落在了站在垛口边的审食其身上。
    审食其也看著城下的欒布,运足了气力,朗声道:“城下可是欒布都尉?”
    欒布抬手按住腰间的长刀,高声回道:“正是欒布!城上可是大汉辟阳侯审食其?”
    “正是本侯。” 审食其点了点头,声音顺著风传下去,清晰地落在城下每一个燕军士卒的耳朵里,“欒都尉,本侯问你,你今日带著大军,兵临易县城下,是要助臧荼谋反,与大汉朝廷为敌吗?”
    欒布闻言,朗声大笑,笑声里带著几分凛然:“辟阳侯此言差矣!我乃燕国都尉,食燕王俸禄,守燕国疆土。你带著汉军,偷袭我燕国城池,杀我燕国守军,占我燕国土地,我自然要带兵前来,收復失地,捉拿叛贼温疥,何来助紂为虐、与朝廷为敌之说?”
    “好一个食君俸禄,忠君之事。” 审食其冷笑一声,继续道,“欒都尉,你只知燕王对你有恩,却不知燕王臧荼,早已行叛国谋逆之事!他暗中勾结匈奴冒顿单于,私通书信,约定要里应外合,引匈奴铁骑南下,瓜分大汉疆土,祸乱中原百姓!此事,你可知晓?”
    这话一出,城下的燕军士卒之中,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普通的士卒只知道温疥叛逃,汉军占了易县,却根本不知道臧荼私通匈奴的內情,此刻听到审食其当眾喊出,皆是面露诧异,军心瞬间有了一丝浮动。
    欒布的脸色微微一沉,厉声喝道:“辟阳侯休要血口喷人,妖言惑眾,乱我军心!燕王镇守燕地多年,抵御匈奴,护佑边地百姓,岂会私通匈奴,行叛国之事?这不过是你与温疥这个背主叛徒,捏造出来的藉口罢了!”
    “藉口?” 审食其高声道,“温相冒死从蓟城逃出来,带出了臧荼与匈奴的往来密信,早已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呈给大汉天子。若非臧荼谋逆之心昭然若揭,本侯为何会带著汉军,深入燕境,拿下这易县城?欒都尉,你是个明事理的人,该知道,臧荼此举,乃是以卵击石,自寻死路。大汉一统天下,民心所向,陛下麾下雄兵百万,猛將如云,项羽那般盖世英雄,都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臧荼一个偏居燕地的诸侯王,难道还能逆天改命不成?”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几分,带著几分劝诫之意,继续道:“欒都尉,你本是梁人,与梁王彭越是布衣之交,过命的兄弟。当年垓下大营,梁王邀你前往梁国,许你高官厚禄,你念著臧荼的知遇之恩,婉言拒绝,本侯当时就在场,心中也敬佩你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可如今,臧荼要走的是一条谋逆叛国的死路,你跟著他,不仅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还会连累你的家人,甚至连累远在梁国的梁王。”
    “陛下与梁王乃是生死兄弟,情同手足,对梁王信任有加。你若是此刻悬崖勒马,开城归降,本侯可以向你保证,不仅既往不咎,还会修书给陛下,保你平安无事。梁王念著与你的兄弟之情,也定会全力保举你,日后你的前程,只会比在燕国更好。你又何苦为了一个谋逆的臧荼,葬送自己的一生,甚至连累自己的兄弟呢?”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既点明了臧荼谋反的事实与必败的结局,又点出了欒布与彭越的交情,给了他一个台阶下,无论是於公於私,都把道理说透了。
    城头的温疥、李尚等人,都看著城下的欒布,等著他的回应。就连城下的燕军士卒,也都纷纷看向自家主將,神色各异。
    可欒布听完,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只有一片坚定。他抬头看向城头的审食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北门:
    “辟阳侯,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我欒布活在这世上,守的是一个『义』字,报的是一份『恩』。我曾听人言,穷困潦倒之时,不能辱身降志的,算不上大丈夫;等到了富贵显贵之时,不能称心快意、报答恩义的,算不上贤才。”
    “当年我欒布家贫如洗,在齐地做佣工餬口,后来被人拐卖到燕地为奴,受尽屈辱,是燕將臧荼抬举我,举荐我做了都尉。后来燕王登基,又升我为將领,给我爵位,给我兵马,待我恩重如山。这份知遇之恩,我欒布记了一辈子,一日不敢忘。”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的燕军士卒,语气愈发坚定:“当年梁王待我有旧情,邀我去梁国,我拒绝了。不是我不念旧情,是我不能背信弃义,弃燕王於不顾。如今燕王落了难,就算他真的要与大汉朝廷兵戎相见,我身为他的臣子,也只能生死相隨,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背主求荣,开城投降。那样的事,我欒布做不出来,也不屑去做!”
    “至於辟阳侯说的身败名裂,连累家人,我欒布早已置之度外。大丈夫在世,恩怨分明,对我有恩的人,我豁出性命也要报答;与我结怨的人,我也会依法处置。燕王对我有恩,我便要跟著他,生死与共,绝无二心!”
    一番话说完,鏗鏘有力,掷地有声。城下的燕军士卒,原本有些浮动的军心,瞬间安定了下来,看向欒布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就连城头的李尚,也忍不住对这个敌將,生出了几分敬佩。
    审食其看著城下的欒布,心中也忍不住嘆了口气。
    他早就知道欒布是个重情重义的硬骨头,却没想到,自己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依旧没有半分动摇。明知前路是死路,却依旧要守著对臧荼的恩义,不肯回头,这样的人,在这乱世之中,实在是难得,也实在是固执。
    他知道,再劝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欒布这样的人,一旦认定了的事,绝不会轻易改变。
    审食其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劝诫之意,语气恢復了冰冷,对著欒布朗声道:“欒都尉,既然你执意要助紂为虐,跟著臧荼一条道走到黑,那本侯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易县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我三千將士在此枕戈待旦,你要攻城,本侯奉陪到底!只是希望欒都尉日后不要后悔,为了一个谋逆的叛臣,赔上自己的性命与前程。”
    欒布哈哈大笑,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指向城头,厉声喝道:“审食其,少说废话!我今日来此,便是要收復易县,捉拿叛徒温疥!有本事,你就守好这座城!我必破城而入!”
    说罢,他调转马头,带著亲卫,策马返回了大营。
    不到半个时辰,围城的燕军便动了起来。欒布下令,让士卒在城外打造攻城器械,同时派出小队,日夜在四门之外袭扰,不给城中的守军喘息的机会,却没有贸然发起大规模的攻城。
    审食其站在城头,看著燕军大营里忙碌的动静,眉头微蹙。
    他知道,欒布是常年征战的老將,深知攻城的难处。他带著一万人马,看似兵力占优,可易县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贸然强攻,只会白白折损兵力。他现在的打法,就是先围而不攻,困死城中,消磨守军的士气,同时打造攻城器械,等到准备万全,再发起总攻。
    “侯爷,欒布这是打算跟我们耗下去了。” 李尚站在一旁,沉声道,“我们要不要派斥候突围出去,给酈商將军送信,让他儘快带兵前来支援?”
    “信自然要送。” 审食其点了点头,“不仅要给酈商將军送,还要给洛阳的陛下送一封,把我们拿下易县、欒布带兵围城的情况,原原本本奏报给陛下,让陛下儘快整军北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的蓟城方向,缓缓道:“欒布虽忠勇,可他手里只有一万兵马,想要攻破易县,没那么容易。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城,拖住燕军的脚步。只要我们在这里钉住了,臧荼就不敢倾巢而出南下,也不敢放心大胆地与匈奴联络,就能为陛下的大军,爭取到足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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