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没太多交谈,只有细微的咀嚼和碗筷轻碰的脆响。吃完饭,张淑淑就温声叫她,领著她进了臥室。
    门在身后合上,將客厅的光线和宋澈探究的视线一併隔绝在外。
    宋澈只能对著门板乾瞪眼,心里默默念:別紧张,按咱们对好的“口供”说就行。
    臥室里,夏璃其实不太紧张。
    那点饭后的睏倦和暖意还没完全散去,张淑淑此刻给她的感觉,和街上任何一个温和的中年妇人並无太大区別。她在床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手忽然被握住了。
    人类似乎很喜欢这种接触,而且总爱摩挲。夏璃感觉到张淑淑的手掌有些粗糙,指腹和虎口处有硬硬的茧子。
    是双干惯了活的手。
    张淑淑原本是打算绷起脸,继续她之前的考察计划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刻她脸上线条反倒柔和了许多。反倒是夏璃,依旧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眼神平静,唇角平直——这已经算是她最温和、正常的表情了。
    或许……可以试著嘟一下嘴?
    她想起宋澈说她嘟嘴可爱。但说话时嘟嘴,好像有点奇怪。
    夏璃有点困惑,张淑淑为什么迟迟不开口问话。
    张淑淑正在观察她。
    就像她刚才进门后,目光扫过衣柜里寥寥几件衣服、厨房里那些用了很久的厨具一样,她现在看得更仔细。她本就是心思细密的人,此刻近距离端详,心里不由生出些异样。
    她是农村出来的,没读过什么书,年轻时也清秀,但总习惯性地微微驼著背,显得怯生生的,跟气质二字从不沾边。
    可眼前这姑娘……安静坐在那里,就像自带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不是盛气凌人,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端正与疏离,像旧画里那些姿態优美的鹤。
    一头银髮丝缎般垂在身后,光泽天然,绝不像染出来的。身段也好,纤细却匀称。靠近了,能闻到乾净的香气,似有若无。
    脸上没施脂粉,皮肤却细腻光洁,五官的每一处落点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女媧娘娘也是偏心的。
    她心里头一回,对一个女孩儿生出了……嫉妒。
    这情绪来得突兀,让她自己也愣了愣。
    怎么会嫉妒自己儿子带回来的姑娘?
    “阿姨好。”夏璃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我平时见人少,话也少。如果有哪里说得不对,请您多包涵。”
    这是宋澈教的:只要有礼貌,就不会出错。
    夏璃对“有礼貌”这件事,颇有信心。
    “没事没事,”张淑淑回过神来,拍拍她的手背,“阿姨有时候说话也不中听,夏璃你別往心里去。”
    ……
    客厅里,宋澈竖起耳朵也听不见门缝里漏出什么。
    只能根据老妈出来时的脸色判断——似乎还行?
    没当场黑脸,就算成功一半。
    “宋澈。”张淑淑在沙发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人家两个姑娘,都是孤儿?你怎么不早点跟家里说?”
    “啊……哦,忘了。”宋澈没法解释更多,“夏璃……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你是不是欺负人家姑娘了?”张淑淑单刀直入。刚才在房里,她一看到夏璃那张脸,那些准备好的严厉问话就堵在了喉咙口,最后只简单聊了几句就出来了。
    还是得让老宋来问。
    “啊?”宋澈心里咯噔一下。
    夏璃这就告状了?
    不就平时逗她几句“笨蛋”,这刚转正成正式女朋友,就学会向未来婆婆投诉了,老妈这架势……是要胳膊肘往外拐?
    “你打她了?”
    “我没打!”宋澈觉得脑门隱隱作痛。通常情况都是夏璃不高兴了,抬手给他一下。
    “那就是威胁了?不然她怎么什么都不敢跟我说?”
    “她说啥了?”宋澈试探。
    “她说你收留她,对她好,给她吃的住的,还教她东西……”
    “这不挺好的嘛!我哪儿打她了?”
    “她说得跟背书似的,一字不差,你以为妈听不出来?”张淑淑瞥他一眼。
    行吧。宋澈扶额。
    夏璃的“演技”硬伤,没得洗。
    “她说话就那样,直来直去。”
    “我不信。”张淑淑摇头,“桃香刚才都说漏嘴了,说你以前差点把她姐姐打死,后来才改的口。”
    ……她姐姐。
    宋澈瞬间明白桃香指的是哪位“姐姐”。这个笨蛋小狐狸的妹妹,说话从来不过脑子,每次穿帮的都是她!
    “妈,您看她身上有伤吗?一点淤青都没有。”
    “万一是內伤呢?”
    我还能打出內伤?!宋澈被噎得一时无语。
    老妈的脑迴路,有时候真不输给夏璃。
    他顿了顿,狐疑地问:“老妈……您最近是不是在看武侠剧?”
    “嗯?你怎么知道?”
    “您觉得您儿子我,一个高三学生,能练成九阴白骨爪还是隔山打牛?”
    被儿子这么一提醒,张淑淑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离谱了。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更实在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让桃香盖个小被子睡沙发?”
    “我……”宋澈卡壳了。
    糟糕。
    老妈不知道桃香和那只笨蛋狐狸是一体,体质特殊,冰天雪地都冻不坏。这么一看,真像是他在虐待儿童。
    “桃香平时……跟她姐姐一起睡。”他试图补救。
    “夏璃说没有。”
    张淑淑脑海里已经不受控制地开始上演某些社会新闻画面:不良少年胁迫孤苦姐妹,威逼利诱不许声张,甚至……她赶紧打住这可怕的联想。
    宋澈尷尬地笑了笑。
    刚撒谎就被戳穿。
    这口锅,看来是扣严实了。
    事后非得让布鲁斯咬那个小惹事精不可……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他的“恶意”,桃香蹭了过来,抱住张淑淑的胳膊,小脸仰起:“阿姨,桃香真的没事!遇到哥哥以前,我经常睡外面的。我身上的新衣服也是哥哥买的呢!”
    ……
    臥室里,换了宋建国坐在夏璃对面。这个男人没有拉她的手,甚至坐得有点远。他脸上有些胡茬,说话简短。
    “夏璃,是吧?”
    “嗯。”
    “你觉得宋澈这人怎么样?”
    “不討厌。”夏璃想了想,补充道,“是那种……会把头髮洗乾净再去见他的,不討厌。”
    宋建国被她这独特的说法逗得一怔,隨即眼里露出笑意。
    这不就是喜欢么?
    跟年轻时的淑儿有得一拼,说话总在奇妙的地方拐弯。
    他就喜欢跟有意思的人聊天。
    “我多问一句啊,不想说可以跳过。”他斟酌著用词,“你俩……现在到什么程度了?主要是想问问,他有没有欺负过你。”
    夏璃认真思考,决定不跳过:“我们现在是正式男女朋友。”
    宋建国乐了:“合著之前还『非正式』过一阵?”
    “嗯。”夏璃微微低下头,“我们……到,亲一下的那种地步了。”
    “亲一下啊,正常。”宋建国觉得不该再深问,但好奇心实在按捺不住。自家小子第一次谈恋爱,就找了这么个特別的姑娘。“他是不是……老想亲你?”
    问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为老不尊,但就是忍不住。
    “嗯。”夏璃点头,语气坦然,“但他不敢,每次都是我亲他。”
    宋建国笑出了声。
    臭小子,还会害羞。
    好奇心暂时得到满足,他见好就收。
    “宋澈跟你正式说过『喜欢你』吗?”
    “他说他说过。”夏璃微微蹙眉,“但我找不到是哪一句。”
    宋建国又被这回答弄得一愣。什么叫“找不到是哪句”?
    你把那小子说的每句话都记下来了?
    “那就是没说过。”他总结,“得让你能感觉到『喜欢』的话,才算数。”
    宋建国不像张淑淑想得那么多、那么细。他最关心的,无非是两个孩子是不是真心互相喜欢。眼下看来,答案是肯定的。这就够了。至於女孩子银髮……他確实不太欣赏染髮,可夏璃这头银髮自然得像是月光织的,看著倒也顺眼。
    这姑娘说话有意思,他喜欢。
    想问的似乎都问完了。
    宋建国看著夏璃那副专注等待下文的样子,忽然起了点顽心。
    他板起脸,语气严肃:“我是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夏璃一下子僵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心臟像被无形的手攥紧。她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下唇。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她终於问出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不是哦。”宋建国瞬间破功,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是我单纯想嚇嚇你。当父母的,要是没对小孩说过一句『我不同意你们在一起』,总觉得少了点仪式感,有点遗憾。”
    夏璃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要感到一种名为“难过”的情绪涌上来,觉得自己搞砸了。结果……是玩笑?
    她心里那阵紧绷倏地鬆开,化作一点点迟来的雀跃。
    宋建国这次凑近了些,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下来:“夏璃,你笑起来很好看。”
    说完,他便起身推门出去了,目標明確地走向正在打盹的布鲁斯。
    夏璃跟著走出臥室,看到客厅里,宋澈正垂著脑袋听张淑淑训话,时不时点头附和:“我错了……我一定不欺负人家……”
    说到后来,宋澈的语气几乎带上点哀怨,他一把抱住张淑淑的胳膊:“老妈……您告诉我,我真是您亲生的吗?该不会夏璃才是您流落在外的闺女,我就是个充话费送的意外吧?”
    “是啊。”张淑淑绷不住,笑了起来。眼前这个会耍赖、会撒娇的宋澈,才是她熟悉的孩子。她不需要儿子整天板正成熟,她喜欢听他没大没小地说话,甚至带点抱怨——那些话她听著都觉得鲜活、真实。
    “妈……我真没欺负她,都是夏璃,那个笨蛋一生气就敲我脑袋。”宋澈的控诉被张淑淑笑著无视了。
    但夏璃听得一清二楚。
    若是平时,一个脑瓜崩早就送上去了。
    可今天,她生不起气来。心里头暖洋洋的,像晒著午后最舒服的太阳。
    张淑淑没再多打扰他们,只是叮嘱宋澈早点休息,然后强制性把两个房间的空调都打开。
    ……
    宋建国对宋澈和夏璃放心得很。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下两个孩子彼此有意,相处也自然,这就很好。他没追问夏璃的其他问题,那些在他看来都不及真心喜欢重要。
    张淑淑出门后却有些懊恼。
    她觉得还是应该再试探试探夏璃。刚才自己不够冷静,光想著宋澈可能欺负人。现在回过味来,这姑娘模样出眾,勤快,甚至有点听儿子的话……她图什么呢?
    张淑淑看人,总不自觉地带上市侩和防备。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得有理由,人与人交往更得有理由。她能想到的理由,大多是“是不是来骗钱的”、“会不会是拐子”。
    至於什么“上天註定的缘分”,她半点不信。
    这都得怪宋建国。
    每次她问起当年为什么选她结婚,他就说:那时候看见你早上买了包子和豆浆,结果把豆浆喝光了,蹦蹦跳跳去扔垃圾,顺手把包子也给扔了。
    总之,就是看她最好骗,所以就她了。
    张淑淑每次都气得想捶他。可心里又知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建国,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图咱儿子啥?”
    “挺有意思的,而且她也不是不会笑,刚才和她聊天她就笑了,笑起来跟个仙女一样,咱儿子有眼光。”
    “你问她是哪里人了吗?”
    “没问。”宋建国不在意,“这些都没事,只要不是在逃罪犯,我都能接受,人家不都说了是孤儿。”
    “说是太溪福利院的,但总感觉不太对,福利院的孩子最后不是要领养…还是啥的。”
    张淑淑不太懂这个流程。
    “管他这么多干嘛呢。”宋建国搂了一下她,“今儿太晚了,明天或者后面几天,咱们再好好聚聚,以后的日子很长,多相处相处不就知道这姑娘为人了么。”
    “也对。”张淑淑缩著脖子,“南徽真是越来越冷了,这还没过年呢。”
    “快了,等下次雪来,应该就要过年了。”宋建国笑,“开空调怎么样?”
    “开不起,这都是三级能耗。”
    “我就知道你不开,那你给人家姑娘为什么捨得开?”
    “那不一样。”
    “对我来说一样,你给人家姑娘开,我给我的姑娘开。”宋建国笑的皱纹都起来了,“其实刚才出门,我就开好了,现在回去,屋里正暖和。”
    “你,你真是个老不正经!”
    “那咋了。”
    “笨蛋。”
    “有你把包子扔了笨?”
    “你又提这事,我跟你没完!”
    ……
    “宋澈,这个是大吹风机吗,好暖和。”
    “嗯,可以这么理解。”
    “以后可以开吗?”
    “换个空调,咱们天天开。”
    “洗一次碗,可以开一次吗?”
    宋澈顿了顿,他看著夏璃好奇的模样,以及没在蜷缩的小手,“可以,洗一次碗,开一次。”
    说完,把布鲁斯抱过来,顺便喊了声客厅的桃香,“来我屋睡,或者去夏璃那屋睡也可以。”
    “桃香?”
    “叫我狐狸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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