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鹰节的喧囂彻底散去后,孔华在鹏程影业的办公室里静静坐了一个星期。
    窗外是京城的初冬,光禿禿的枝椏在寒风中摇曳。
    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著一份泛黄的剧本——那是几年前工作室刚成立时写的《调音师》。
    纸页边缘已经捲曲,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笔记依然清晰可见。
    “该把它拿出来了。”孔华低声自语。
    《活埋》在国內外的小规模成功,为孔华积累了第一桶金和最重要的——行业內的认可。
    虽然那部片子成本极低,但在柏林电影节上拿到了不错的评价,也让孔华第一次尝到了“冲奖”的滋味。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孔导,您要的预算表做出来了。”
    財务部的小张声音里带著谨慎。
    孔华翻开送来的文件夹,上面清晰地列著各项开支:拍摄器材租赁35万,场地费用20万,剧组人员薪酬25万,合计80万;配音、配乐及配角演员费用60万;剩下的60万,標註著“坎城展会及宣传费用”。
    两百万。这是他准备对《调音师》的预算。
    孔华没有犹豫,在审批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下午,他拨通了寧灝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在某个片场。
    “师弟?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有个本子想请你看看。”
    孔华直入主题。
    电话那头的嘈杂声突然变小,寧灝似乎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你现在在哪?我过去。”
    三小时后,寧昊风尘僕僕地出现在孔华办公室,羽绒服上还沾著未化的雪。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接过剧本,连水都顾不上喝就翻看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翻动纸页的声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孔华开了灯。
    寧灝已经看了四十分钟,期间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脑海中构建某个场景。
    终於,他放下剧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要参与。”
    寧灝的眼睛在灯光下闪著光,“这戏太他妈有劲儿了。”
    孔华笑了:“我还没说找你干嘛呢。”
    “副导演,现场导演,製片,什么都行。”
    寧灝搓了搓脸,“我手上的活可以推,几个gg拍摄而已。
    但这本子——师弟,这戏能拿奖,我有预感。”
    两人谈到深夜。
    寧灝对剧本提出了几个细节修改意见,孔华一一记下。
    现在的寧灝算是掛名在了孔华的鹏程影业之下。
    孔华主动提出从自己持有的鹏程影业股份中,划出1%作为寧灝的乾股。
    当时寧灝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一呢,是为了感谢,当时是孔华在他困难的时候给他拉了出来。
    二呢,两人还是很合得来的,而且寧灝很佩服孔华的才华。
    当然最主要的就是孔华不限制他的自由,算是平等的合作关係。
    团队组建出奇地顺利。
    《活埋》的原班人马一听说孔华有新项目,几乎都表示愿意跟进。
    这些在《活埋》拍摄中磨合出来的伙伴,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
    第一次剧本围读会安排在十二月中旬。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十几个人,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结了一层水雾。
    孔华站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调音师”三个大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条线。
    “这部戏的核心是两个层面的偽装。”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第一层,主角偽装成盲人;第二层,我们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在偽装。”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们要拍的,不只是一个人装盲的故事,而是当偽装成为习惯,真实与虚假的界限在哪里。”
    主演人选上,孔华还是决定他自己上。
    “你確定?”
    寧昊在私下里问他,“自导自演压力太大了,而且坎城那帮评委,对这种做法可能......”
    “我有把握。”
    孔华打断他,“这个角色需要的那种內在的紧张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该怎么表现。
    寧灝盯著他看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
    但现场我会盯紧你,该骂的时候我可不会留情面。”
    “求之不得。”孔华笑了。
    十二月底,剧组在京城东郊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主要拍摄场地——一套九十年代建造的两居室。
    房间保持著原主人的装修风格,老式的家具,墙上的掛历还停留在2004年。
    这正是孔华想要的感觉:一种时间停滯的沉闷感。
    开拍前一天,孔华独自一人来到片场。
    他坐在那张老旧的沙发上,闭上眼睛,想像著自己就是那个调音师——一个有著天赋却始终不得志的钢琴调音师,偶然发现偽装成盲人能获得更多信任和机会,於是將这种偽装变成了生活方式。
    直到有一天,他推开一扇门,目睹了一场谋杀。
    孔华睁开眼睛,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道具眼镜——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但镜片经过特殊处理,从外面看像是盲人的灰白色。
    戴上眼镜的瞬间,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就要活在这个模糊的世界里,直到拍摄结束。
    窗外传来鞭炮声,快要过年了。
    孔华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
    前路艰难,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一次,他不仅要拍一部好电影,还要把它带到世界最高的舞台上去。
    一月初的bj,寒流来袭。
    拍摄第一天,气温骤降至零下十度。
    剧组租用的老小区没有集中供暖,只能靠几台暖风机勉强维持。
    演员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清晰可见,这反而增加了画面所需的清冷感。
    “停!”
    寧灝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搓著冻得通红的手,“师弟,你走进门时的状態不对。
    太紧张了,太像『表演』紧张了。”
    孔华站在门口,身上只穿著单薄的毛衣——剧情设定是春天。
    他摘下那副特製眼镜,揉了揉被冷风吹得发疼的眼睛。
    “再来一次。”
    他呼出一口白气。
    这是调音师第一次以盲人身份进入客户家的戏。
    剧本要求他表现出那种熟练的偽装:动作缓慢但准確,带著盲人特有的谨慎,同时又不能过於夸张。
    “记住,”寧灝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你不是在『演』盲人,你就是盲人。
    你相信自己是盲人,所以你的每个动作都是真实的反应,而不是设计出来的表演。”
    孔华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世界再次变得模糊。
    第十三次拍摄。
    他轻轻敲门,等待,侧耳倾听。
    门开时,他微微抬头,眼睛没有焦距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您好,我是调音师。”
    声音平稳,带著职业性的温和。
    “进来吧。”扮演客户的演员侧身让开。
    孔华抬起右脚,轻轻探了探门槛的高度,然后稳步走进。
    他的手臂微微张开,不是夸张的摸索,而是盲人用於感知空间的自然动作。
    “钢琴在客厅,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如果可以的话。”
    孔华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感激但不卑微。
    “过!”
    寧灝的声音里带著兴奋,“这次对了!保持这个状態!”
    一天的拍摄结束后,孔华几乎虚脱。
    自导自演的精力和体力消耗远超预期,每一场戏他都要在演员和导演两个身份之间切换。
    晚上回到家,他还要看当天拍摄的素材,准备第二天的拍摄计划。
    刘小俐打来电话时,他正在笔记本上標註明天要修改的镜头。
    “小孔,过年回来吃饭吗?”
    电话那头,刘小俐的声音温暖,“茜茜说她好久没见你了。”
    孔华看了看日历,才发现已经是2006年农历腊月二十了。
    “阿姨,今年拍摄任务重,可能回不去了。
    你们呢?”
    “我们回武汉姥姥家,老太太想倩倩了。”
    刘小俐顿了顿,“你自己在bj注意身体,別太拼。”
    掛断电话后,孔华坐在昏黄的檯灯下,突然感到一阵孤独。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的味道越来越浓,而他要在这个冰冷的剧组里度过春节。
    大年三十那天,孔华给全剧组放了半天假。
    晚上,他和寧灝还有几个没回家的剧组人员,在片场附近的小饭店吃了顿简单的年夜饭。
    “孔导,我敬您。”
    灯光师举起酒杯,“跟著您拍戏,带劲。”
    “是我该敬大家。”
    孔华站起来,“过年不能回家,还在这冰天雪地里陪我折腾,谢了。”
    几杯酒下肚,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聊起各自的家乡,聊起为什么干这行,聊起对《调音师》的期待。
    寧灝凑到孔华耳边,低声说:
    “师弟,我昨天把粗剪的前二十分钟给周晓闻老师看了。”
    孔华动作一顿:“他怎么说?”
    “四个字:坎城水准。”
    寧灝咧开嘴笑了,“他说你的表演状態,比他教过的很多专业演员都要好。”
    孔华没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和寧灝碰了碰。
    玻璃相撞的清脆声响中,他感到胸口有一股暖流在涌动。
    春节过后,拍摄进入最关键的阶段——谋杀戏。
    这场戏需要极高的调度能力:调音师进入客户家中,发现男主人倒在血泊中,而女主人就在不远处清洗血跡。
    他必须继续偽装盲人,在凶手的注视下完成钢琴调音,然后安全离开。
    场景布置花了整整两天。
    道具组准备了特製的假血,灯光组反覆调试光线角度,要营造出那种既日常又恐怖的氛围——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客厅,一地鲜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开拍前,孔华独自在片场坐了一个小时。
    他戴上眼镜,在房间里走动,熟悉每一件家具的位置,计算从门口到钢琴的步数,模擬盲人在这个空间中的行动轨跡。
    “各部门准备!”
    寧灝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角落。
    场记板落下。
    孔华推开门,微笑凝固在脸上——透过特製眼镜的模糊视野,他仍然能看到地板上那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隨即恢復平静。
    “您好?”
    他轻声问,声音里带著盲人特有的不確定。
    “啊,请进。”
    扮演女主人的演员从厨房方向走来,手上还戴著橡胶手套,“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乱。”
    孔华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到了细微的水声,闻到了血腥味和清洁剂混合的刺鼻气味。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礼貌地点头。
    “钢琴在那边。”
    女主人指向客厅角落。
    孔华慢慢走过去,脚步依然平稳。
    但在观眾看不见的角度,他的手在轻微颤抖。
    他坐在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抚过琴键。
    “您想听什么曲子?”
    他问,声音依然平静。
    “隨便,你调音需要听曲子是吗?”
    “是的,需要测试音准。”
    孔华的手指按下第一个键,音符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孔华职业生涯中最紧张的表演。
    他必须同时做三件事:表演盲人调音师的专业动作,表现角色內心的极致恐惧,还要通过微小的细节暗示观眾他其实看到了凶案现场。
    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崩溃——女演员就站在他身后两米处,手里拿著一个沉重的菸灰缸,那是剧本里准备的凶器。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那种被死亡凝视的感觉真实得令人窒息。
    “停!”
    寧灝喊出这个字时,全场人都鬆了一口气。
    孔华瘫在钢琴凳上,摘下眼镜,大口喘气。
    他的手还在抖,不只是表演,是真的在抖。
    “太棒了。”
    寧灝衝过来,用力拍他的肩膀,“师弟,刚才你耳朵抽动的那一下,绝了!
    还有调音时,你故意把某个音调得稍微不准,因为手在抖——这些细节太好了!”
    孔华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才勉强平復心跳。
    这场戏拍了整整三天。
    每一天结束时,孔华都感觉像被抽空了一样。
    但回看素材时,他又觉得一切都值得——画面中那个强作镇定的调音师,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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