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深冬的京城,寒风卷过胡同里的枯枝。
    孔华裹紧羽绒服从计程车里钻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孔华推开剪辑室的门,一股混杂著咖啡、泡麵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扑面而来。
    “来了?”寧灝头也没回,眼睛死死盯著监视器。
    屏幕上,黄博饰演的黑皮正在隧道里狼狈狂奔,那双破旧的运动鞋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画面反覆播放著,寧灝左手夹著已经烧到过滤嘴的烟,右手在剪辑台上无意识地敲击。
    孔华脱下外套掛在门后,拖了把椅子坐到寧灝身边。
    剪辑室里堆满了素材带和外卖盒子,墙角那盆绿萝在昏暗灯光下蔫头耷脑——这个空间已经连续运转了四十多天。
    “第几版了?”孔华问。
    “第七版。”
    寧灝终於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总觉得节奏还是不对。
    你看这一段——”
    他倒回去三十秒。
    画面里,黑皮摔倒在地,镜头切到郭滔饰演的保安队长开著麵包车衝过街角。
    两次剪辑之间有一个微妙的停顿,像音乐节拍里漏掉的那半拍。
    孔华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他保持了整整一分钟,期间寧灝又点了一支烟。
    “这里。”
    孔华终於开口,手指点在屏幕上黑皮右脚绊到电缆线的那个瞬间,“剪辑点往前挪五帧。
    就在他身体失去平衡但还没完全倒地的时候切走,直接接上车头撞上消防栓的镜头。”
    寧灝愣了一下,隨即在脑子里模擬这个剪辑点。
    他的手指在空中虚点几下,眼睛越来越亮。
    “不对,”他忽然又摇头,“声音怎么办?
    黑皮摔倒的音效和撞车声如果完全重叠——”
    “不要重叠。”
    孔华从桌上抽出一张废稿纸,用笔快速画著时间轴,“让摔倒的音效提前结束,留出0.2秒的静默,然后『砰』一声撞车。
    要的就是这种错位感——观眾以为会听到摔倒的闷响,结果等来的是金属碰撞。”
    寧灝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剪辑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这个动作惊动了趴在暖气片上的花猫,它不满地“喵”了一声。
    “试试!”
    寧灝把烟摁灭在塞满菸头的可乐罐里,“现在就试!”
    重新导入素材,调整时间线,渲染预览。
    当修改后的片段再次播放时,那种猝不及防的喜剧效果让两人同时笑出了声。
    寧灝拍著大腿,孔华靠回椅背长长舒了口气——就是这个节奏,前世记忆中那个让观眾笑到拍腿的节奏。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转向深蓝时,他们终於处理完了这一场戏。
    寧灝泡了两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麵,撕榨菜包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这是长时间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说真的,”寧灝把其中一碗推给孔华,“你要是不来,这片子至少还得磨半个月。”
    孔华挑著麵条,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这部影片是通过“鹏程影业”投的,五百万——在2005年的国產电影里不算小数目,但放在商业片领域也只够勉强开机。
    寧灝当时拿著剧本跑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是孔华点了头。
    “剧本底子好,”孔华说得简单,“值得赌。”
    面吃到一半,寧灝忽然问:
    “你那电视剧的尾款到了吧?听说卖了第二轮播映权。”
    “到了。”孔华没隱瞒,“够撑一阵子。”
    其实何止是“一阵子”。
    《开端》作为国內首部无限流题材剧,在年轻观眾中引发的討论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第一轮,第二轮,再加上网络版权,这些钱,让孔华的帐户余额达到了半个小目標了。
    但寧灝不知道这些细节。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六岁的师弟,在剪辑上的直觉准得可怕,对观眾笑点的把握像是偷看了答案。
    凌晨四点,孔华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刘逸菲发来的简讯:“还在剪辑室?
    妈妈说让你明天中午来家里吃饭,燉了汤。”
    孔华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时发现寧灝已经歪在椅子上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分镜脚本。
    窗外传来扫街的声音,新的一天开始了。
    春节前的京城变成了空城。外来务工者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旷的街道和早早关门的商铺。
    孔华租住的小区里,亮灯的窗户不到三分之一。
    他原本计划一个人过年。
    冰箱里囤了速冻水饺和几样熟食。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刘小莉的电话打了过来。
    “小孔,除夕来家里过。”
    不是询问,是通知,“逸非念叨好几天了,说你自己一个人肯定凑合。”
    孔华推辞的话到了嘴边,想起刘逸菲前几天来探班时说的话:
    “你最近瘦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小姑娘说这话时一脸认真,倒让孔华不好反驳。
    於是除夕傍晚,他提著水果和两瓶红酒敲响了刘家的门。
    开门的是刘逸菲。
    她穿了一件红色毛衣,头髮鬆鬆地扎在脑后,脸上带著居家时少见的放鬆神情。
    “来啦!”
    她侧身让孔华进门,“妈妈在厨房,我在包饺子,不过——”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我包的都露馅了。”
    客厅里电视开著,央视春晚的前置节目已经开始预热。
    餐桌上铺著一次性塑料桌布,上面摆著麵粉、擀麵杖和三种馅料——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刘小莉特意准备的鮁鱼馅。
    “小孔来,洗手帮忙。”
    刘小莉从厨房探出头,“茜茜,那手艺,糟践粮食。”
    三个人围在餐桌边包饺子,这个场景让孔华有些恍惚。
    他最后一次和家人包饺子是哪一年?
    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后来都是一个人煮袋速冻的应付。
    刘逸菲学得很认真,但手指就是不听使唤。
    孔华看不下去,站到她身后,握住她的手腕:
    “手腕別僵,这样,拇指推出去——”
    他的手掌温热,隔著毛衣袖口传递过来。
    刘逸菲耳朵尖有点红,但没躲开。
    试了几次,终於包出一个不露馅的饺子,虽然形状歪歪扭扭。
    “成功了!”
    她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盘子里,说要“留作纪念”。
    晚上八点,春晚正式开始。
    赵本山还没出场,但冯巩那句“我想死你们啦”已经让客厅里充满了笑声。
    饺子下了锅,在沸水里翻滚,刘小莉往其中一个饺子里塞了枚五毛钱硬幣。
    “老家的规矩,”她解释说,“谁吃到,来年行大运。”
    热腾腾的饺子上桌,三个人边看节目边吃。
    孔华咬到第三个时,牙齿磕到了硬物。
    “哎哟。”他吐出来,那枚洗得发亮的硬幣躺在手心里。
    刘小莉拍手笑起来:“好兆头!小孔今年肯定顺!”
    刘逸菲也笑,眼睛弯成月牙。
    窗外的鞭炮声在此刻达到顶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间或有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透过玻璃窗映亮餐桌。
    饭后,刘小莉收拾厨房,孔华和刘逸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小品正演到高潮处,但两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屏幕上。
    “《神鵰侠侣》三月份播。”刘逸菲忽然说,“张导说,预告片反响很好。”
    孔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小龙女这个角色太经典,演好了是荣耀,演砸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標籤。
    更何况,这一版《神鵰》从开拍就爭议不断,选角、造型、剧本改编,每个环节都被媒体和书粉拿著放大镜审视。
    “你练了那么久打戏,吊威亚吊到吐,”孔华说,“观眾会看见的。”
    刘逸菲转过头看他:“那你呢?
    客串那个角色……播出后肯定有人要说你。”
    她说的是尹志平。
    孔华在剧组待了三天,拍完了那几场戏。
    张继忠当时开玩笑说:
    “你这客串可值钱了,回头观眾骂角色,捎带著也能记住你。”
    “骂就骂吧,”孔华笑,“演员演反派挨骂,说明演得好。”
    零点钟声敲响时,全城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刘小莉从厨房端出汤圆,三个人站在阳台上看夜景。
    远处的天空中烟花此起彼伏,近处胡同里有孩子在放手持烟花,金色的火花划出一道道弧线。
    “新年快乐。”刘逸菲说,声音被鞭炮声掩盖了一半。
    孔华转头看她,烟花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自己前世的2006年,那时的自己在哪里?
    好像是在某个剧组的宾馆里,对著剧本发愁下一顿饭的著落。
    “新年快乐。”他认真地说。
    这一刻,2005年真正成为了过去。
    春节过后,京城的天气並没有立刻转暖。
    倒春寒来得猛烈,三月中旬还下了一场雪。
    《神鵰侠侣》如期开播。
    首播当晚,孔华接到十三个电话——有朋友的祝贺,有媒体的採访请求,还有两个製片人想找他谈新戏。
    他一个都没接,手机关了静音,坐在电视机前看完了前两集。
    平心而论,这一版的製作算得上精良。
    实景拍摄的画面质感远超棚拍,武打设计也花了心思。
    刘逸菲的小龙女出场时,白衣胜雪,镜头从竹林顶端俯拍下来,確实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播出第三天,“刘逸菲小龙女”上了热搜。
    同时上去的还有“孔华的尹志平”。
    网友的討论五花八门:
    “不是,等等!
    演员表里那个尹志平是孔华演的?
    我就说那个眼神怎么那么熟悉!”
    “这跨度也太大了。
    不过演得真挺带感,那种虚偽劲儿拿捏得死死的。”
    “只有我在遗憾吗?
    为什么杨过不是他演啊!
    现在的杨过总感觉差了口气……”
    “楼上+1,孔华要是演杨过,和小龙女的cp感肯定爆棚。”
    “你们发现没,孔华这几年演的角色没一个重样的。
    从柏林拿奖的文艺片到《宝莲灯》里的沉香,再到《仙剑》的李逍遥,现在又是尹志平——这戏路宽得离谱。”
    这些討论孔华都看了。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晚上,翻了几百条评论和帖子,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忐忑慢慢放下了。
    观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或许会骂角色,但对演员的评判终究会回到表演本身。
    四月初,《疯狂的石头》终於完成最终混音。
    寧灝拿著成片去电影局送审,孔华则开始忙另一件事——买房。
    他在京城租房住了三、四年了,搬了两次家。
    现在手头宽裕了,买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预算两百万,这在2006年春天的bj,选择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看了东四环的几个新楼盘,均价八千到一万二,户型都是高层塔楼,视野开阔但少了点菸火气。
    又去看了两处別墅,在顺义,环境好但太远,进出城不方便。
    最后还是在中介的介绍下,看中了四合院。
    看房那天是周末,他叫上了刘逸菲。
    “你眼光好,帮我参谋参谋。”
    刘逸菲戴著口罩和帽子,但还是被中介认出来了。
    中介激动得说话都结巴,直到孔华拍拍他肩膀才恢復正常。
    他们看了三处院子。
    第一处在什剎海附近,產权清晰但面积太小,不到一百平米,院子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
    第二处在鼓楼东大街,面积够大但需要整体翻修,预算至少要再加一百万。
    第三处在北锣鼓巷的一条支巷里。
    院子不算大,二百三十平米,但格局规整——北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房原来是厨房和储藏室。
    最难得的是院子里有棵老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看样子至少长了三十年。
    “这院子原来的主人是位老先生,去年搬去和儿子住了。”
    中介介绍,“產权清晰,没有纠纷。
    就是价格……房主咬死三百二十万,一分不让。”
    孔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青砖铺地,缝隙里长著青苔。石榴树的枝条刚冒出嫩芽,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做窝。
    东厢房的窗欞是旧式的,糊著高丽纸,阳光透过时晕开一片柔和的光。
    他推开北房的门。
    屋里还留著老式家具,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多宝阁上摆著些瓷器和旧书。
    空气里有灰尘和木头混合的气味,像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
    “超预算了。”孔华说。
    刘逸菲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著树枝:“但你很喜欢这里,不是吗?”
    孔华没说话。他確实喜欢。
    这个院子让他想起小时候在爷爷家度过的暑假,想起小时候那些在胡同里穿行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里安静——关上院门,就是一个独立的世界,適合写剧本,適合思考,適合躲开娱乐圈那些喧囂。
    “能不能再谈谈价?”他问中介。
    “我试试,但希望不大。
    这地段、这院子,確实值这个价。”
    三天后,中介打来电话:
    “房主鬆口了,三百一十五万,最低价。”
    孔华正在剪辑室看《疯狂的石头》的预告片,寧灝在旁边紧张得搓手。
    接到电话,他沉默了几秒钟。
    “签合同吧。”他说。
    七月bj的暑气蒸腾,地面反射著白花花的阳光。
    《疯狂的石头》定档7月30日,整个七月,孔华和寧灝几乎住在宣传公司。
    预告片剪了三个版本。
    第一个偏重喜剧,把电影里最爆笑的几个片段拼在一起;
    第二个突出多线敘事,用快速剪辑展现故事的复杂性;
    第三个,也是最终採用的版本,走的是口碑路线——引用了几个內部看片会后影评人的评价片段,配上精心挑选的镜头。
    “黑色幽默的惊喜之作。”《电影世界》的编辑这样评价。
    “寧灝导演的个人风格彻底成型。”《新京报》的影评人写道。
    “今年夏天最不该错过的国產片。”这是一个知名电影博主的观后感。
    宣传策略是孔华定的。
    没有砸钱铺硬广,而是通过小规模看片会积累口碑,同时在刚兴起的博客和论坛上投放软文。
    目標观眾很明確——年轻人,特別是大学生和都市白领,这群人是口碑传播的主力。

章节目录

华娱:都重生了,当然要做大佬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华娱:都重生了,当然要做大佬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