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院落。
    夏夜睁开眼,感受著体內依旧晦涩迟缓的灵力流转,轻轻嘆了口气。
    凌天说得对,在安全静謐的环境下修炼,效率確实比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或顛沛流离的逃亡中要高得多。
    只是她如今的情况特殊,混沌金丹的裂痕並非单纯依靠灵气滋养就能癒合,那涉及更深层次的大道创伤与愿力的反噬。
    她內视己身,清晰地“看”到那颗原本应该璀璨夺目、缓缓旋转的金丹,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纹,色泽黯淡,仿佛一件濒临破碎的瓷器。
    从金丹初期突破到中期,她耗费了整整五十二年,如今她的骨龄已是三百六十六岁。
    在金丹修士中,这还算年轻,但若无法修復金丹,道途便將止步於此。
    更棘手的是,她难以主动吸纳外界灵气,体內愿力更是近乎枯竭。
    唯有在执行、推动那些“善待凡人”、“建立新秩序”的军政措施时,才能感受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源自眾生感念的温暖愿力丝丝缕缕地匯聚而来。
    但这股力量太微弱了,如同涓涓细流匯入乾涸的河床,远不足以唤醒沉寂的【万相之面】,甚至连稍微催动【灵蝴之蝶】或【岁月红伞】都做不到。
    既然灵力修炼事倍功半,她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推开房门,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她取出那柄得自青龙传承的【青雷剑】,剑身隱有雷纹,此刻却沉寂无光。
    她没有灌注灵力,只是凭藉著肉身的力量和对剑招的理解,在院中缓缓舞动起来。
    剑招並不凌厉,反而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像是在用身体描绘某种古老的图案,牵引著周身的气息隨之流动。
    “好雅兴啊。”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屋顶传来。
    夏夜收势望去,只见花倍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屋檐上,一身利落的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她双手抱膝,目光望著远方初升的朝阳,眼神有些空茫。
    “虽然修仙者大多无需睡眠,但適当的休憩与养生,对维持肉身最佳状態、延展寿元上限总归是好的吧。”
    夏夜收起青雷剑,隨口说道。
    她记得花倍似乎很少像其他修士那样打坐入定代替睡眠。
    “没这个习惯。”
    花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恐怖学堂』里,每天早上五点必须准时起床集合,迟到一秒……就会被杀。”
    她顿了顿,补充道
    “那种地方,睡得太沉,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夏夜沉默了一下。
    她听说过花倍提及那个规则扭曲、危机四伏的诡异世界,那是她不愿回想的地狱之一。
    她能理解那种刻入骨髓的警惕。
    “那也没事啊,”
    夏夜试图让气氛轻鬆些,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修仙者总没有『起床困难症』吧?”
    说著,她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双手缓缓抬起,开始打起了那套源自故乡、看似缓慢却內含玄妙的太极拳。
    动作行云流水,意隨身走,带著一种独特的寧静与和谐。
    花倍的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夏夜身上,看著那与修仙界主流刚猛迅捷风格截然不同的拳法,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在绵倍宗的时候,你就是这样。天刚蒙蒙亮,小茶抱著木盆去河边洗衣服,薛爱靠在窗边捧著书本轻声诵读,而你……就在院子里打这慢吞吞的太极拳。”
    她的语气带著一丝遥远的追忆,以及一丝难以理解:
    “都金丹中期了,还在打这凡人的拳法……”
    夏夜的动作未停,气息平稳,声音透过舒缓的动作传来:
    “修仙修的是仙,追求长生与力量。可我更喜欢……『做人』。”
    她的语气很认真
    “体会作为『人』的情感,感受平凡的喜怒哀乐,坚守內心的道义。”
    “做人有什么好的……”
    花倍嗤笑一声,带著明显的嘲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你忘了在绵倍宗的时候,我们这些『人』是如何被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隨意掌控生死,如同螻蚁般被碾碎的吗?小茶,薛爱……她们的下场,你忘了?”
    提到故去的同伴,夏夜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滯,但隨即又恢復了流畅。
    她缓缓收势,看向屋檐上的花倍,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没有忘。正因如此,我才更要修仙。但我修仙,不是为了变成漠视生命、视凡人如草芥的『仙』,而是为了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让自己、也让更多像我曾经一样弱小的人,能够真正像『人』一样,有尊严地、好好地活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掷地有声的力量。
    阳光穿过薄雾,洒在她粉色的髮丝和平静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花倍看著这样的夏夜,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动作轻巧如猫。
    她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语气缓和了些:“那你加油。”
    她似乎不愿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本线装书,倚在廊柱下翻看起来。
    夏夜看著她手中的书,有些诧异:
    “你怎么……也学起薛爱那傢伙,看起书来了?”
    她记得花倍以前对这些文縐縐的东西並不感兴趣。
    “当然要看。”
    花倍头也不抬,手指划过书页上的文字
    “別忘了,我可是以『薛爱』的名义,在奈亚王朝的科举里,给她们薛家考了个凡人状元回来。不看书不学习,你真以为那功名是白捡的?”
    她翻过一页,似乎被书中的內容吸引,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兴致: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凡人的知识,有时候还真有点意思。没有灵力,没有法术,就靠著观察、思考和逻辑,也能总结出天地运行的某些规律,创造出不少精巧的玩意儿。哎,夏夜,”
    她忽然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奇异的憧憬
    “你说,会不会真的存在一个世界,那里完全没有灵力,所有人都像书里写的那样,依靠这些知识和智慧生存,人人平等,大家都很友善……”
    夏夜的心微微一颤。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有的,我的故乡就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了故乡並非完美的乌托邦,也有竞爭、有不公、有阴暗面。
    尤其是在亲身经歷了阿丑那充满苦难与挣扎的一生后,她更加明白,只要有人,就有欲望,有纷爭,有“江湖”。
    理想国或许只存在於想像之中。
    “有的吧……”
    她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悵惘。
    “任重而道远啊,一切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她能感觉到,识海中的《格列佛游记》正无声地翻动著书页,將此刻的对话与感悟,忠实地记录其上。
    “可惜我大概是见不到那样的世界了。”
    花倍合上书,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淡漠。
    “那我们就亲手去建设!”
    夏夜的声音突然坚定起来,眼中闪烁著光芒
    “让冰空王国,让这片神临大陆,朝著那个方向改变!我们现在,有这份力量!”
    她握了握拳,虽然灵力未復,但那份决心却无比清晰。
    花倍被夏夜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正能量”的宣言弄得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彆扭地摆摆手:
    “突然这么热血……算了,我去酒馆大厅吃点东西,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夏夜微笑著点头。
    三百年的岁月流逝,曾经的故友,如今还在身边的,除了璃晚,也就只剩下花倍了。
    纵然过去在绵倍宗时有过摩擦与不快,但在漫长的时光和共同的经歷面前,那些芥蒂早已被冲淡。
    时光能改变的太多,除了沧海桑田的巨变,似乎也没有什么是永恆不变的。
    她们並肩向著酒馆大厅走去,阳光將她们的影子拉长。
    院落角落,那棵老树的年轮,在无人察觉处,又悄然增添了一圈微不可查的痕跡。
    在酒馆大厅,她们遇到了早已坐在那里,一边享用著精致灵食早点,一边核对著厚厚帐本的璃晚。
    见到两人,璃晚抬起眼皮,打了个招呼:
    “哟,两位起得挺早。正好,边吃边聊,接下来王城之战的后勤补给和战后重建的预算,我得跟你们通个气,尤其是夏夜,你的新政推广可是烧钱的大户……”
    早餐在璃晚絮絮叨叨的“经济报告”中度过。
    之后的日子,整个冰空军队如同一台精密而庞大的机器,高效地运转起来。
    换防、休整、物资调配、情报搜集……一切都在为最终的王城之战做准备。
    夏夜虽然无法参与高强度的修炼和战斗准备,但她並未閒著。
    她每日除了固定的太极拳和基础剑法锻炼身体,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对新占区域新政推行情况的了解和分析中。
    她通过墨理和璃晚的渠道,调阅各地匯报,仔细研究民心动向、基层治理的难点,並结合《格列佛游记》偶尔闪现的、关於其他世界文明治理的零星信息,不断完善和细化她的方案。
    她发现,隨著“英灵碑”制度的落实和对平民保护政策的严格执行,新归附地区的民心確实在快速凝聚。
    甚至有一些原本对冰空王国抱有敌意的低阶散修,在了解到新政內容后,主动前来投效。
    这种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改变著战爭的形態和后续统治的根基。
    期间,冰空轩辕亲自前来视察了一次,与夏夜进行了一次长谈。
    夏夜將她对后续治理和民心运用的思考详细阐述,冰空轩辕听得极为认真,末了,他感慨道:
    “先生之谋,非止於战场爭雄,更在於天下归心。祖母当年所言,果然不虚。”
    数日后,来自冰空王都的援军抵达,为首的正是气息如万年寒冰般凛冽的蓝冰將军。
    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位鬚髮皆白、周身道韵流转、令人不敢直视的老者——玄冰尊者与心动尊者。
    三位化神期大能的到来,让整个军营的气氛都为之肃穆凝重了几分。
    所有人都明白,最终的决战,即將拉开序幕。
    在紧张的氛围中,夏夜独自站在院中,望著奈亚王都的方向。
    她能感觉到,那座最后的堡垒中,同样有三股浩瀚如渊的气息升腾而起,与冰空这边的三位化神尊者遥遥对峙。
    无形的压力瀰漫在天地之间,连风似乎都停滯了。
    决定神临大陆未来格局的时刻,就要到了。而她,必须在这最终之战到来前,儘可能多地恢復一丝力量,哪怕只能多挥出一剑。
    夏夜深吸一口气,再次握紧了手中的青雷剑,剑尖斜指地面,心神沉入那缓慢而坚定的太极拳意之中,试图从中找寻那一丝修復金丹、沟通天地元气的契机。
    体內的混沌金丹依旧黯淡,裂纹纵横,但在那极深处,仿佛有一点微光,在坚持不懈的蕴养下,极其缓慢地,亮起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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