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懿盯著那杯水看了七八秒。
    然后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鞋底在水磨石上留了两个浅浅的泥印。他的目光扫过货架、柜檯、墙上的牌匾,最后落在那杯热水上。
    他没坐下。他伸手端起杯子,两只手捧著,指尖贴在搪瓷杯壁上。
    杯子是烫的。
    他喝了一口。
    陈彦搬了条凳子在对面坐下,两条腿伸得老长:“学校的地老江批了,就在那个山脊后头,背风,朝南。图纸我看过——教学楼两层,食堂一层,操场带四百米跑道,学生和教师宿舍楼各一栋。”
    欧阳懿听到“食堂”两个字的时候,捧著杯子的手指蜷了一下。
    陈彦看在眼里,没点破。他换了个话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天气:“欧阳先生,你到松山岛头一件事不是谈学校。”
    欧阳懿抬头看他。
    “是先把自己收拾利索。”陈彦朝后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有热水,有乾净衣裳。你先洗个澡。”
    欧阳懿握著杯子没动,嘴角紧绷著。
    他不是不想洗。他在小黑山岛三年,冬天用冰碴子擦身,夏天在海边冲一衝,身上那股子鱼腥味渗到皮肤纹路里,怎么都洗不乾净。
    但他不习惯別人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不是命令,不是施捨,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一个正常人对另一个正常人说“你先去洗把脸”。
    他已经三年没被这样对待过了。
    “……好。”
    他放下杯子,跟著钟灵毓指的方向走向后院。
    后院临时搭的盥洗间门关著,速热锅炉嗡嗡地响。工程队烧了满满一大桶滚水,蒸汽从木桶缝隙里往外涌,石板地面湿了一层。
    灯泡只有十五瓦,橘黄色的光打在墙面上,把什么都照得模模糊糊的。
    欧阳懿把门栓插上。
    他脱掉那件已经辨不出原色的破棉袄,里头是一件补了四五个补丁的秋衣,领口磨得毛茸茸的。秋衣脱下来的时候,肋骨的轮廓在灯光下根根分明。
    他把自己慢慢地放进木盆里。
    热水漫上来,过腰,过胸口,到锁骨。
    三年来渗进骨缝里的鱼腥味、霉味、海风的咸涩,被热水一层一层地泡开。木盆里的水很快就浑了,泛出灰黄色。
    他闭上眼。
    两只手搁在盆沿上,指节一直在抖。不是冷的——盥洗间里全是蒸汽,暖和得很。
    是太久了。
    太久没有一桶热水。太久没有关上门独处。太久没有人对他说“你先洗个澡”,而不是“滚去干活”。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使劲咽了口唾沫。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
    钟灵毓的声音隔著门板传进来:“欧阳先生,衣服掛在门把手上了。”
    脚步声走远了。
    他推开门缝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的確良衬衫的面料——细腻,平整,带著新布特有的浆洗气味。往下是一套深藏青色的中山装,叠得方方正正,领口的风纪扣泛著细密的光泽。裤子下面还压著一双黑色条绒布鞋,鞋底厚实,是新做的,甚至连內衣裤也给他配齐了。
    他把衣服抱进来,放在乾燥的木凳上。
    然后他把浑水放掉,用剩下的半桶热水从头到脚冲了一遍。擦乾身体的时候,他对著墙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锁骨突出,脸颊凹陷,眼眶底下的皮肤发青。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他把衬衫一颗一颗扣好,把中山装穿上,对著镜子整了整领口。布料贴合在肩胛骨上,肩线平平整整。
    他弯腰换鞋。条绒布鞋踩上去软而扎实,脚趾不挤不松。
    他直起腰,朝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停住了。
    他回头,把那堆脏衣服和烂布鞋收拢到一起,捲成一个包袱,夹在腋下。
    不是捨不得。是习惯了——在小黑山岛,任何东西都不能浪费。哪怕一块烂布头,冬天还能塞鞋窝里挡风。
    他推开门,走进傍晚的海风里。
    江德福正好从码头方向过来,端著搪瓷缸子,脚步不急不慢。
    两个人的目光在三米外撞上了。
    江德福的脚停了。
    搪瓷缸子里的水晃出来大半圈,泼在军靴面上,他没反应。
    面前这个人——脊背挺得笔直,中山装的肩线服帖地卡在肩胛骨上,头髮用清水梳到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下頜的线条乾净利落,嘴唇微抿。整个人和一个小时前码头上那个佝僂著腰翻鱼乾的老头判若两人。
    “……老欧?”
    欧阳懿微微頷首:“江兄。”
    声音比之前稳了不止一个调门。
    江德福张了张嘴,“我的个乖乖”四个字在嘴边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欧阳懿三遍,最后憋出一句:“你这么一拾掇,还真感觉回到了从前。”
    欧阳懿没接话,但嘴角的线条鬆了一点点。
    陈彦靠在供销社门框上,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偏头看了钟灵毓一眼。钟灵毓合上笔记本,微微点了下头。
    两个人想的是同一件事——这才对。
    陈彦朝里面招了招手,两个工程队的人抬了三个纸箱子出来,码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
    “欧阳先生,这些你带回去。”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但样样扎实:二十斤大米,十斤白面,一壶花生油,一只搪瓷盆,两条棉毛巾,一块肥皂,两件粉色的童装,四双袜子——两大两小。
    最上面还压著一个铁皮桶,蓝底白字的商標,里头塞了半桶动物饼乾。
    欧阳懿的目光落在饼乾桶上。
    他的手伸过去,指尖碰到铁皮桶边缘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安诺前天在小黑山岛上说的那句话——“爸爸,我想吃饼乾”——他以为那天在场的只有安欣和他自己。
    他抬头看陈彦。
    陈彦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这没什么”。
    欧阳懿抱著箱子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好几下。
    最后他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谢谢。”
    声音有点哑。
    他朝陈彦和钟灵毓各鞠了一躬,幅度很深。然后转身朝家属区的方向走,米袋磕著饼乾桶,发出闷闷的响声。
    身后供销社门口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碎石子路面上。
    他的背比来时直了很多。
    “欧阳先生——”
    陈彦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章节目录

四合院:我有一座供销社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肉肉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四合院:我有一座供销社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