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陈彦起了招揽的心思
陈彦在旁边开口了，语气像是隨口一问："谁呀？"
安杰吸了一下鼻子。
"我姐。我亲姐安欣。"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楚，"还有姐夫欧阳懿。他们带著两个外甥女——双胞胎，才四岁。"
江德福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插嘴，等著。
安杰的下巴抖了一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淌，被煤油灯的光照得一道一道的。
"姐夫原来是清华大学力学系的教授，留美的博士。去年那阵子……被划了右派，一家四口下放到小黑山岛劳改。"
她转向江德福。
"德福，我到岛上这些天，一次都没敢去看她们。"
江德福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怕连累你。"安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出一道湿痕。"你好不容易在部队立住脚，要是让人知道你媳妇的姐夫是右派——"
"行了。"
江德福打断了她。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你是啥时候知道他们在小黑山岛的？"
安杰低下头："早知道了，当初来隨军的时候就知道了！"
"早知道，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安杰没有回答。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江德福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舌头尖上，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再抬头看安杰——这个从青岛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跟他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没叫过一声苦。现在又独自扛著娘家的事，一声都不敢吭。
他吐了一口气，伸出手，在安杰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
"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心思太重。"
安杰的肩膀一抖，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拿手捂住了脸。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地传过来。煤油灯的火苗直了，光线稳下来，把桌面上的咖啡杯和汽水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欧阳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天下午在小黑山岛码头上，那个粗嗓门喊出来的三个字，当时他只是耳朵动了一下，没多想。
但现在——
清华大学力学系教授，留美博士。
这两个標籤拼在一起，陈彦脑子里的齿轮转了一圈。
他偏了偏头。
今天上午看到的那间教室在眼前过了一遍。石头墙，茅草顶，塌了个拳头大的洞。弹药箱拼的课桌，高的到胸口，矮的到肚脐。跪在地上写字的男孩。三根不到手指长的粉笔。一个教四个年级的女老师，嗓子哑得像砂纸。
一个清华的力学教授，在小黑山岛上搬鱼筐。
而松山岛的学校，连块完整的黑板都没有。
陈彦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还在抹眼泪的安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安杰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安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姐夫在清华教的是什么方向的力学？"
安杰愣了。她没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
江德福也转过头来看陈彦，眉头拧著。
安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气："结构力学，还有流体力学。他在麻省理工的博士论文是关於……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院子里又安静了。
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陈彦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这个课题再往前迈半步，就是飞弹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的气动弹性问题。往下探一层，跟太空飞行器返回舱的热防护结构设计也搭得上边。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老江。"
江德福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腰。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地都带著分量。
"明天一早，我要再去一趟小黑山岛。"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海雾还糊在水面上没散。
巡逻艇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著，船头劈开灰濛濛的浪，朝小黑山岛的方向压过去。
陈彦站在甲板上，大衣领子竖起来，风灌进袖口，凉颼颼的。
江德福在他旁边扶著栏杆，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船尾。安杰缩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子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昨晚一宿没睡。”江德福压低嗓门。
陈彦没接话。
巡逻艇拐过一道礁石，小黑山岛的轮廓从雾里钻了出来。灰扑扑的石头山，几排矮房子趴在山脚下，跟礁石的顏色混在一块儿，不仔细看都分不清。
码头是几根木桩子插在水里，上面搭了三块石板，最宽的那块还裂了一道缝。
船靠上去的时候，码头旁边的晒鱼场已经开了工。
几排竹架子上掛满了剖开的带鱼和鮁鱼，苍蝇嗡嗡地在鱼身上打转。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浓得发苦，夹著鱼內臟腐烂的酸臭，一口气吸进去能把人顶个跟头。
陈彦跳上码头，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嘰”一声。
地面上混著鱼鳞和海水渗出来的黏液，走一步滑半步。
他的目光扫过晒鱼场。
几个穿灰布衣服的人弯著腰在翻鱼乾，衣服上的补丁摞著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最靠里面那排鱼架后面，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插进鱼堆里翻拣。他的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手背上全是被鱼刺划出来的口子，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动作很慢，机械的，一条鱼翻过来，摆正，再翻下一条。
安杰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陈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陈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在清华讲台上教结构力学的人，在麻省理工查尔斯河畔跟导师討论流体方程的人——蹲在臭鱼堆里翻咸带鱼。
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看著像是四十往上走了。
陈彦收回目光，转向江德福：“带我去找管事的。”
安杰吸了一下鼻子。
"我姐。我亲姐安欣。"她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楚，"还有姐夫欧阳懿。他们带著两个外甥女——双胞胎，才四岁。"
江德福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没插嘴，等著。
安杰的下巴抖了一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顺著脸颊淌，被煤油灯的光照得一道一道的。
"姐夫原来是清华大学力学系的教授，留美的博士。去年那阵子……被划了右派，一家四口下放到小黑山岛劳改。"
她转向江德福。
"德福，我到岛上这些天，一次都没敢去看她们。"
江德福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怕连累你。"安杰用手背擦了一下脸，擦出一道湿痕。"你好不容易在部队立住脚，要是让人知道你媳妇的姐夫是右派——"
"行了。"
江德福打断了她。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你是啥时候知道他们在小黑山岛的？"
安杰低下头："早知道了，当初来隨军的时候就知道了！"
"早知道，一个字都不跟我说？"
安杰没有回答。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江德福张了张嘴。骂人的话到了舌头尖上，又咽回去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指关节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再抬头看安杰——这个从青岛大户人家出来的女人，跟他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没叫过一声苦。现在又独自扛著娘家的事，一声都不敢吭。
他吐了一口气，伸出手，在安杰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
"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心思太重。"
安杰的肩膀一抖，眼泪掉得更厉害了，拿手捂住了脸。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拍礁石的声音低沉而有节奏地传过来。煤油灯的火苗直了，光线稳下来，把桌面上的咖啡杯和汽水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彦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欧阳懿……"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今天下午在小黑山岛码头上，那个粗嗓门喊出来的三个字，当时他只是耳朵动了一下，没多想。
但现在——
清华大学力学系教授，留美博士。
这两个標籤拼在一起，陈彦脑子里的齿轮转了一圈。
他偏了偏头。
今天上午看到的那间教室在眼前过了一遍。石头墙，茅草顶，塌了个拳头大的洞。弹药箱拼的课桌，高的到胸口，矮的到肚脐。跪在地上写字的男孩。三根不到手指长的粉笔。一个教四个年级的女老师，嗓子哑得像砂纸。
一个清华的力学教授，在小黑山岛上搬鱼筐。
而松山岛的学校，连块完整的黑板都没有。
陈彦的手指停了。
他转过身，看著还在抹眼泪的安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安杰同志，我问你个事儿。"
安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姐夫在清华教的是什么方向的力学？"
安杰愣了。她没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问题。
江德福也转过头来看陈彦，眉头拧著。
安杰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吸了吸气："结构力学，还有流体力学。他在麻省理工的博士论文是关於……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院子里又安静了。
高速气流中的弹性体响应。
陈彦把这几个字在脑子里拆开，重新拼了一遍。这个课题再往前迈半步，就是飞弹弹头再入大气层时的气动弹性问题。往下探一层，跟太空飞行器返回舱的热防护结构设计也搭得上边。
他站起来。
椅子腿在碎石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老江。"
江德福条件反射地直了直腰。
陈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落地都带著分量。
"明天一早，我要再去一趟小黑山岛。"
........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海雾还糊在水面上没散。
巡逻艇的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著，船头劈开灰濛濛的浪，朝小黑山岛的方向压过去。
陈彦站在甲板上，大衣领子竖起来，风灌进袖口，凉颼颼的。
江德福在他旁边扶著栏杆，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船尾。安杰缩在那儿，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子里，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昨晚一宿没睡。”江德福压低嗓门。
陈彦没接话。
巡逻艇拐过一道礁石，小黑山岛的轮廓从雾里钻了出来。灰扑扑的石头山，几排矮房子趴在山脚下，跟礁石的顏色混在一块儿，不仔细看都分不清。
码头是几根木桩子插在水里，上面搭了三块石板，最宽的那块还裂了一道缝。
船靠上去的时候，码头旁边的晒鱼场已经开了工。
几排竹架子上掛满了剖开的带鱼和鮁鱼，苍蝇嗡嗡地在鱼身上打转。空气里那股咸腥味浓得发苦，夹著鱼內臟腐烂的酸臭，一口气吸进去能把人顶个跟头。
陈彦跳上码头，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噗嘰”一声。
地面上混著鱼鳞和海水渗出来的黏液，走一步滑半步。
他的目光扫过晒鱼场。
几个穿灰布衣服的人弯著腰在翻鱼乾，衣服上的补丁摞著补丁，袖口磨出了毛边。
最靠里面那排鱼架后面，一个高个子男人正蹲在地上，双手插进鱼堆里翻拣。他的头髮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手背上全是被鱼刺划出来的口子，结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动作很慢，机械的，一条鱼翻过来，摆正，再翻下一条。
安杰的脚步停了。
她站在陈彦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出声。
陈彦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
那个在清华讲台上教结构力学的人，在麻省理工查尔斯河畔跟导师討论流体方程的人——蹲在臭鱼堆里翻咸带鱼。
也就三十来岁的年纪，看著像是四十往上走了。
陈彦收回目光，转向江德福：“带我去找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