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光阴,弹指一挥。
    距离孟川踏入问道洞第三层,已经过去整整半年。
    这半年来,楚震霄几乎寸步未离。
    他就盘坐在洞口之外的那片青石平台上,闭目调息,偶尔睁眼望向那幽深的洞口,眼中满是担忧与期待。
    半年的时间,对於元婴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闭关的零头。
    但这半年,对他来说,却格外漫长。
    那小子…还活著吗?
    被困在第三层里,有没有危险?
    会不会已经…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能等。
    这一日,楚震霄睁开眼,望著洞口怔怔出神。
    忽然,他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
    那一头雪白的头髮。
    那因生机损耗而苍老的面容。
    那小子…为了救他,燃烧了自己的生机。
    而现在,他被困在洞中,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
    若是三年五载,甚至十年八年…
    他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寿元,还能撑得住吗?
    万一那小子成功逃出,到时寿元耗尽怎么办?
    楚震霄猛地站起身。
    “不行。”
    他喃喃道。
    “不能干等下去。”
    “老夫得去…为他找延寿之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洞口,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破空而去。
    ……
    五年。
    整整五年。
    这五年里,楚震霄走过中州多处险地。
    他深入过毒瘴瀰漫的万毒谷,与四阶毒蟒搏杀,险些命丧其中。
    他闯进过凶兽盘踞的天绝山脉。
    他甚至冒险进入过那號称元婴埋骨之地的幽冥涧。
    五年之间,他大小战斗近百场。
    身上添了无数新伤。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至今未愈。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己欠那小子一条命。
    只要能还上这条命,哪怕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五年后的这一天。
    一道金色遁光,从天际激射而来,直直落入鬼谷山门。
    楚震霄的身形,踉蹌著落在广场之上。
    他身上衣衫破烂,血跡斑斑,几道狰狞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却依旧能看出当初的凶险。
    但他的脸上,却带著笑容。
    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他伸手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玉盒。
    玉盒通体晶莹,隱隱可见其中一株翠绿欲滴的灵草静静躺著。
    那灵草不过三寸来高,叶片肥厚,顶端结著一颗淡金色的果实,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金灵延寿果。
    他花了五年时间,九死一生,终於找到了这株延寿灵草。
    只要炼製成丹药,便能延寿三十年。
    楚震霄小心翼翼地將玉盒收好,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回自己的洞府休整。
    甚至没有换一身乾净的衣衫。
    他就这样带著满身伤痕,驾驭遁光,径直朝著山顶那座巍峨的大殿飞去。
    大殿之中。
    古松子盘坐於蒲团之上,闭目调息。
    他感应到楚震霄的气息,缓缓睁开眼。
    当看到那个浑身是伤、却满脸笑容的老友时,他微微一愣。
    “楚长老,你…”
    “谷主!”
    楚震霄打断他,甚至连寒暄都顾不上,直接开口问道。
    “我那贤弟——可曾出来?”
    古松子闻言,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楚震霄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心中轻嘆一声。
    微微摇头。
    “这五年,本座一直分出一缕神识,探查问道洞內外。”
    “洞中无人进出。”
    “第三层…也无人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
    但言下之意,已不言而喻。
    五年了。
    一个结丹修士,被困在那种地方五年。
    恐怕绝无可能逃脱。
    楚震霄面色微变。
    但他没有退却。
    他猛地向前一步,沉声道。
    “谷主,那枚玉符呢?”
    “將玉符给我!”
    “我进去,换我那贤弟出来!”
    古松子瞳孔微缩。
    那枚玉符是唯一能自由进出第三层的信物。
    持有此符者,可在阵法之中激发,被直接传送出来。
    但此符只有一枚。
    是当年玄衍子亲手所制,留给后来者的一条退路。
    此刻若是给了楚震霄…
    他进去。
    那孟川出来。
    便是一命换一命。
    古松子面色一沉,厉声道。
    “胡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放缓语气道。
    “你根本不通阵道。第一层那幻阵,你或许能以元婴修为强行破开。但那第二层的天罡地煞阵,你如何破解?”
    “就算你拼了老命,破了第二层——难道真要与他换命不成?”
    “他白髮尽显,显然生机无多,纵然你换他出来又能活上几年?”
    楚震霄闻言,猛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只玉盒。
    他双手捧著玉盒,递到古松子面前,急切道。
    “谷主请看!”
    “金灵延寿果!”
    “我花了五年时间,九死一生,终於寻来了延寿之药!足够我那贤弟再活三十年!”
    “况且…”
    他声音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
    “况且,我这条命,本就是他救的!”
    “当日若非他以自身生机救我,我早就死在海岸上了!”
    “一命换一命,理应如此!”
    “还请谷主——成全!”
    他说完,深深躬身,久久不起。
    古松子看著他。
    看著这个满身伤痕、气息萎靡、却依旧倔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老友。
    看著他那双满是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看著他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和那双手上捧著的玉盒。
    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明白楚震霄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摇头。
    “你若进去,绝无出来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那小子先前被你救过两次,你无需太过介怀。”
    楚震霄闻言一急,还想说些什么,古松子连连摆手制止,安抚道。
    “况且那小子阵道造诣极高,未必不能依靠自身脱困。”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只能这样说。
    楚震霄抬起头,还想再说什么。
    “谷主——”
    “此事,无需再议。”
    古松子抬手,打断了他。
    他的目光,坚定而决绝。
    “玉符,我绝不可能交出。”
    话音落下。
    他不再看楚震霄,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遁光,消失在大殿外。
    只留下楚震霄一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良久。
    楚震霄缓缓直起身。
    他看著古松子离去的方向,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拳头。
    转身,大步走出大殿。
    遁光划破天际。
    片刻后,楚震霄的身形,落在山腰处那处熟悉的洞口之前。
    问道洞。
    那幽深的洞口,依旧如同五年前一样,静静地敞开著。
    楚震霄站在洞口,望著那片幽深。
    良久。
    他缓缓盘膝坐下。
    就在洞口之外,那块他曾经坐了半年的青石平台上。
    他要等。
    等那小子出来。
    一年不出来,等一年。
    十年不出来,等十年。
    百年不出来,等百年。
    他欠那小子一条命。
    还不上,就一直等。
    山风呼啸,吹动他那满是血跡的破烂衣袍。
    阳光洒落,照亮他那张满是疲惫却坚定的脸。
    他就这样坐著,如同一尊石像。
    静静地等。
    日升日落。
    又是一日过去。
    两日。
    三日。
    一月。
    两月。
    楚震霄依旧坐在那里。
    他没有回洞府疗伤。
    甚至没有换一身乾净的衣衫。
    他就那样带著满身伤痕,坐在洞口之外,闭目调息。
    偶尔睁开眼,望向那幽深的洞口。
    眼中,满是期待。
    远处。
    古松子负手而立,站在大殿之巔,遥遥望著那道盘坐於洞口的身影。
    他轻嘆一声。
    喃喃道。
    “痴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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