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来到堂妹刘素位於天津郊区的家。
    院子虽算宽敞,却是地道的农村景象,四周没什么可消遣的地方,举目又无相识之人,她只能每日待在屋內,深觉憋闷。
    妹夫更是终日不著家,也不知在外鬼混些什么,倒省了她应酬的麻烦。
    待了几天,她已將堂妹家內外瞧了个遍,陈设简陋,处处透著寒酸。与记忆中相比,竟无甚起色。
    想到堂妹夫妇那股子显而易见的懒惰,林母心底漫上些鄙薄的快意:活该穷困潦倒!
    不知家中老林想她了没?
    定然是想的。
    念及此,一丝得意悄悄爬上心头。
    她这回离家出走,悄无声息,连大儿子的小院都没去,老林遍寻不见,怕是要急慌了神。
    这念头让她不由得愉悦起来。
    借著出门买菜的由头,林母找了个地方给家里拨电话。
    听筒那边先是保姆王妈的声音,林母刚要问“老林想我没?找我没?”。
    电话便被人生生抢了去。
    是堂妹刘素,尖著嗓子抢道:“姐,在我家待著可还习惯?我那死鬼男人回家了没?”
    “来的这五天,你家汉子人影都没见著。妹啊,我看你男人怕不是外头有人了吧?”林母语带试探,混杂著一丝刻意的关怀。
    刘素心底冷笑连连。
    二十年前她就曾向这个“好堂姐”哭诉丈夫在外鬼混有女人,那时堂姐装聋作哑,甚至还说什么“男人就该在外头多跑动才有出息”。
    如今倒好,反倒点拨起她来,用心何其歹毒!
    她强压著恨意,语气刻意平淡:“姐,他在外头忙生意呢。不回家正好,省得你见著心烦。”
    妹夫不在,林母確实自在些,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
    她立刻转开话题诉起苦来:“这么多年了,你家怎么连个能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我这来了五天,浑身难受,只能打点热水胡乱擦擦,这叫什么事儿!”
    刘素忆起自己在林家日日舒坦的热水澡和保姆伺候的饭食,眼珠一转:“姐,你忍忍啊。姐夫可急坏了,早派了警卫员四处寻你。我就是担心……这么找下去,姐夫他会不会情急之下报警?”
    “放心,他不会报警!”林母斩钉截铁,“他顾著司令的脸面,丟不起这个人。”
    她又忍不住带著优越感探问,“只是也不能让他太著急上火。你看我什么时候回去『收场』合適?”
    “哟,这才出来几天哪,就想姐夫了?”刘素故意挑高尾音,充满揶揄。
    “哪是我!是他离不得我!我可没想他!”林母嘴硬还在逞强。
    殊不知电话那头,刘素已暗骂了千句万句:“装腔作势,令人作呕!”
    “姐,你再在我家待两天。时机到了,我让我女婿去接你。”刘素强忍著噁心安抚道。
    林母立刻端起了司令夫人的架子,矜持道:“嗯,不急。让老林再多著会也好。”
    刘素无声地撇了撇嘴。掛断电话,她马上警告王妈:“这事你千万捂紧了,对你姐夫一个字也甭提!否则等她回来,搅了她的好事,她肯定会把你开除。”
    王妈无奈应声:“我知道了。”心却揪紧了,总觉夫人在被自己的亲堂妹推入陷阱。
    可转念想起夫人平日苛刻待己、对姜玉珠亦是刻薄,又狠了狠心:让她受场骗也好,吃个教训,兴许能分得清谁是人谁又是鬼,也就闭口不再多言。
    林父在外奔波数日,筋疲力尽地回到家,眉头紧锁问刘素:“你姐走的时候,真就什么都没说?她能去哪儿?”
    警卫员找了几天还毫无音信,这让他越发不安:她没什么朋友,性子又娇惯,能下脚的地实在有限。
    “姐夫,我真的不知道啊!”刘素做出焦虑模样,“姐姐做事向来没个定数,您还不清楚她的脾气吗?”
    林父重重嘆息:“一把年纪的人了,还跟我慪这种气……”嘆息中满是无奈,他摇了摇头,径直进了书房。
    刘素这边早已暗中安排。
    她催促自己的女婿大山速回天津他家,布好口袋只等林母钻。
    大山回了天津,迅速联繫上狐朋狗友,几番辗转寻到了门头沟一个丧偶的六十多岁老光棍。谈拢了五十块的身价,大山立刻往家赶。
    林母买菜回来,独自燉了白菜豆腐。饭菜清汤寡水,她也实在没有胃口,草草扒了几筷子,便打开了电视机消磨时光。
    缩在旧沙发里迷迷糊糊睡著了,忽地被开锁声惊醒,抬眼望去,门口站著一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仿佛风一吹就能倒。这是刘素的女婿大山。
    林母依稀记得他几年前还有几分模样,如今怎么一脸病气?
    “司令夫人!我来接您回家了!”大山堆起熟悉的討好笑容。
    这句“司令夫人”,林母百听不厌的,此刻落入耳中更是格外熨帖。
    “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再等两天么?”林母端著架子慢悠悠地问。
    “架不住司令急得火烧眉毛啊!我岳母也怕耽搁,赶紧催我来接您回去团聚!”
    林母这才悠悠然起身:“那你等会,我理一下东西。”
    大山趁著空当,目光在岳母家里扫了一圈,比起司令家精致的大宅,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强烈的对比,让他心头“认司令当爹”的念头越发坚定,司令那两个亲儿子都不著家,他只需多下点“功夫”,何愁不成?
    林母是轻装离家的,只一个小包不离身,里面塞著她的五万现钞。
    她背著包走出来时,大山那贪婪的眼神便有意识地粘在包上。他早听岳母提过:这老婆子隨身带著一笔巨款!
    林母踏出家门,一眼就瞥见门口那辆脏兮兮的麵包车,眉头顿时能夹死苍蝇:“就拿这么个玩意来接我?”
    这破烂可是大山使尽浑身解数从朋友处借来的。
    他挤出一脸諂笑:“司令夫人,委屈您將就一回……”
    林母不屑地哼了一声,弯腰钻进后座。
    刚坐稳,一只脏污的手猛地从旁边伸出,狠狠地將一块发酸的破布塞进了她大张的口中。
    几乎同时,两条粗壮的胳膊扭住了她的手脚,霎时捆了个结实。然后她就被一个麻袋套住。
    两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跳下车。
    而大山飞快地扑上,一把拽下那个视若珍宝的小包,打开一看,果然层层包裹著崭新的百元大钞,恨不能放声大笑。
    他当场抽出厚厚两沓,塞给那俩同伙一人一万。
    “管住嘴!如果还要脑袋吃饭。”
    那二人也是偷鸡摸狗的惯犯,钱到手只剩欢喜,唯唯诺诺应承著,卷著钱扬长而去。
    大山跳上驾驶座,开著那辆顛簸的小破车,径直朝延庆方向的深山,门头沟驶去。
    门头沟离京城市区虽不过三四十公里,实则穷山恶水。
    田地贫瘠难以耕种,至多弄点不成规模的果木鸡鸭运进城换点零钱。
    车轮压著坑洼泥泞的土路,顛得林母骨架仿佛都要散了。
    终於在一片荒凉中出现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口一株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旁,一个脊背几乎摺叠起来的枯瘦老头,正扶著旱菸袋“吧嗒”猛吸,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著来路。
    车抖了几抖停下。
    大山跳下车,一把將缚得结结实实的林母直接扛到肩上,嚷道:“张大爷!您要的媳妇!给您送货上门了!”
    张老头激动得手脚都在哆嗦,颤巍巍引著路,来到几间黑黢黢、泥土墙壁、稻草和稀泥糊顶的破屋前。
    他抖了半晌掏出一串锈黄的钥匙,“吭哧”打开了那把锈跡斑斑的铁锁,那锁恐怕连最低级的小偷看到都会不屑一顾,骂一声晦气。
    大山扛著人,一步踏进堂屋,直接將林母摜在地上,震起一片呛人的浮土,立刻伸出手:“大爷!买卖成了,该结帐了吧?”
    张老头摸索著脚边一个腌臢的塑胶袋,里面装的是菸叶,挤开的袋口露出一卷破旧发黑的毛票。
    他哆嗦著掏出来,一层层展开,仔细数出一小沓皱巴巴的票子,递到大山手里。
    大山根本不屑点数,隨手塞进裤兜,又环顾一圈这徒有四壁的“新房”,假惺惺道:“大爷,新媳妇都进门了,怎不贴个红双喜冲冲喜气?”
    “二婚嫁娶贴哪门子喜字?”张老头敲了敲满是积垢的旱菸锅,闷声道,“况且跟我过了十几年的老伴才走不久,哪来的那份心思……”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虚假的自怜。
    呸!老不死的,老婆尸骨未凉就急著掏钱买新老婆,倒在这儿装痴情汉子!大山暗自唾骂。
    “得!大爷,我把您媳妇给送您炕上去!”大山主动卖好。
    张老头默不作声地指向一个黑洞洞的小侧门。
    大山再次扛起无法动弹的林母,大步走进去,把她重重往那张熏得黑亮、铺著油腻破席的土炕上一扔,语气轻鬆中带著叮嘱。
    “大爷!这媳妇吧脑瓜子有点不好使,您老人家用著,不管她胡说八道什么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別信。好了好了,不扰著您老的洞房了,我走啦!”
    “走走走,快走!”张老头极其不耐烦地挥著菸袋锅子。村里以前买回来的姑娘们,就没有哪个不爱胡言乱语的,他可是一句都不会信的。
    大山嘴上答应,却牢牢记著岳母的话。
    他没走远,而是躡手躡脚凑近那扇破烂木窗,屏息凝听,他必须亲眼听出“实实在在”的结果才好回去復命。
    土炕边上,张老头抖索著解开了大麻袋口收束的绳子。
    当林母那保养得分外白皙、比同龄人年轻不少的脸庞暴露在昏暗光线下时,老头浑浊的双眼顿时冒光。
    “乖乖!不是说五十多岁的婆姨吗?瞧著也就四十出头啊!瞧瞧这肉皮儿,真细润哪。”
    说话间,那粗糙的手便带著烟油抚上了林母的脸。
    “呜呜呜!”林母的嘴还被堵著破布,扭动著头想要避开这令人作呕的碰触,泪珠滚下脸颊。
    无尽的懊悔吞噬著她,万万没想到,害她的竟会是自己的亲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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