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千军!
    四周空气骤然凝滯,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紧,连奔涌不息的东江都为之失序——浊浪轰然腾空,掀起丈许高墙般的水幕,裹挟著千钧之势,劈头盖脸砸向楼船。
    黑衣人瞳孔骤缩,这等凌厉气机,岂是寻常武夫所能触碰?他脚尖猛点甲板,照搬良椿方才的招式,抡起竹竿便朝下狠砸。
    头顶风声撕裂空气,良椿心头一热:仰攻吃力,诱敌俯衝才是上策!
    念头未落,巨浪与竹篙已如雷霆撞上船身。楼船顿时打横滑出原位,竹竿借势弹回,良椿后手沉腕压杆,竹梢划出一道柔韧弧线,再度迎上那根同源而出的青竹。
    这一次,再无音爆震耳、气浪翻卷。两竿交击剎那,“咔嚓”一声脆响炸开,竹节寸寸迸裂,化作漫天飞旋的细篾,似烟花爆散,在半空织出一片银白光雨。
    渔舠如遭重锤猛击,倒射而出;黑衣人“咚”地砸入江心,水花未散,人已如游鱼般杳然潜没。
    虎归深山,龙入沧溟,风云骤起,江涛翻涌。
    龙王爷,真要掀江了!
    被自身狂暴气机反噬的楼船摇摇晃晃,彻底失控,在江面兜转数圈后,轰然斜搁浅滩——这等吃水极深的庞然大物,此刻像只翻肚的巨鱉,死死卡在泥沙里,动弹不得。
    数十丈外,渔舠耗尽余劲,缓缓停泊。良椿立於船首,身形挺拔如古钟,任八面来风,岿然不动。
    江风清冽,拂面如刀。
    今日雾薄,却阴魂不散,浮在水天之间,灰濛濛地压著人心。
    小舟轻盪,浮在苍茫一色的江面上。
    船头白袍猎猎,襟口一点猩红,正缓缓洇开,如雪地绽梅。
    “大小姐。”万籟俱寂,唯余江流低吼。扮作顾天白的夏鰲慢悠悠摇櫓靠近,目光滴溜乱转,离著三四丈就扯开嗓子喊。
    他方才远远瞧见那一战,虽仅两招电光石火,却已叫这位不通武道的鹰堂堂主脊背发凉——昨夜那人密授的安排,果然未卜先知,分毫不差。
    眼下她才初承这股浩然气机,尚未炼化,便已有如此威势;假以时日……
    夏鰲搜肠刮肚,终於憋出四个字:“毁天灭地。”
    他愈发篤定自己的决断。
    此女若不趁早剪除,待其乘风化龙,怕是再难制衡。
    可其中苦楚,唯有自知:这般夺天地之精的神力,哪是轻易能吞下的?从未沾过此道玄机,想短时间纳为己用,绝无可能。
    分明是蛇吞巨象,哪还敢妄想一日跃渊成龙?莫说凡人无此福缘,便是那高悬九霄、执掌轮迴的天道,也容不得这般旁门左道的逆天机缘。
    良椿闻声,眼皮都未抬一下。赵家守船的龙王爷踪跡全无,稍有鬆懈,便是万劫不復。
    “大小姐!”夏鰲又唤一声。
    这次良椿眉峰微蹙,本该凝神諦听风声水响,偏有人在耳畔聒噪如招魂,怎不心烦?
    她侧过脸,两道目光如冷刃劈出,直刺夏鰲面门,却在触及那张脸时微微一顿。
    声音是夏堂主没错,人怎成了顾天白?莫非江风搅乱了听觉?
    她收回视线,目光牢牢盯在水面,唯恐那人趁她分神破水而出。口中淡声道:“你来了?那边的事办妥了?”
    夏鰲清了清喉咙,將小船又凑近半尺,竭力模仿顾天白的腔调,压著嗓音答:“办妥了。”
    良椿仍盯著江面,浑不在意身后之人举止古怪,隨口又问:“就这点本事?这么快就被你收拾了?”
    夏鰲脑子飞转,支吾片刻,硬著头皮道:“马马虎虎吧,那种货色,不过尔尔——就是不小心挨了一掌。”说完,还假模假样揉了揉胸口。
    良椿眉头一拧,斜睨过去,语气微沉:“伤得重不重?”
    夏鰲心头一紧,慌忙摆手:“没事没事……”
    话音未落,良椿已截住他后半句:“待会儿搭把手,制住江里那位龙王爷。”
    “谁?”夏鰲一怔,隨即反应过来,“赵家守船的那位?”
    良椿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却没应声——这明知故问,她早听腻了。
    夏鰲眼珠乱转,手心沁汗,生怕露了破绽前功尽弃,脑子里飞快盘算著怎么糊弄过去。
    “刚才不被一棍子砸进水里了?这江流又急又凶,人下去哪还有活路?”他眯眼扫向江面,语气透著试探。
    早知不该这时候冒头——若那人真活著,怕是连自己和顾天白都分不清,一刀劈来,可就冤死了。
    良椿心神微晃,眼前这男人忽近忽远、时冷时热,两日来叫她又恼又掛心,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竟生出几分恍惚。
    她皱眉一哼:“帮不帮隨你,不帮就闪边去。”
    夏鰲如蒙大赦,赶紧顺坡下驴,暗自鬆了口气。
    这时渔舠猛地朝崖壁斜斜滑去,船头少女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江里。等她稳住身形,小船已疾驰如箭。
    良椿心知是龙王爷暗中作祟,脚尖一点,腾空而起,衣袂翻卷如鹰击长空。
    当然不是跳船——水底是那龙王爷的地盘,硬闯等於送命。
    她屈膝暴起,腰身一拧,轰然坠落,千斤之力狠狠砸在船板上!
    小船骤沉,浪头炸开半人高,水花外卷又倒灌,哗啦一声灌满船舱。
    水雾瀰漫中,她素白长袍猎猎鼓盪,红衣如焰,在一片苍茫江色里灼灼刺目。
    再一腾跃,身姿轻捷如云燕掠水,双足左右一分,稳稳踩住两侧船舷,劲力奔涌而出,整条渔舠霎时驯服,纹丝不动。
    可江面早已失了平静——波涛翻涌,浊浪排空,仿佛滚水入釜,四下再无半点镜面似的安寧。
    原来那一砸,並非蛮力,而是借势泄劲。
    渔舠只顿了一瞬,浪势稍缓,隨即如狼毫饱蘸浓墨,船尖为锋,劈开江面,一圈圈涟漪由西北向东南层层漾开,像把一张天然宣纸从中裁断。
    藏於船底的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招,船底猝然一沉,隔空而来的气劲直贯而下,將他掀翻入水,只得仓促重谋对策。
    笔意正行至中途,忽而一顿,悬停半空,留下个未收的圆弧;紧接著力道陡增,如弓满弦崩,笔锋猛提,直刺崖壁!
    势头突变,良椿猝不及防——七八丈距离眨眼缩至不足三丈!小船纵已压稳,也拦不住这股冲势。她眼角余光扫见那边“顾天白”呆立原地,满脸茫然,显然还没从变故中回过神来。
    她脱口喊道:“桨!扔桨过来!”
    夏鰲浑身一颤,眼见良椿离自己越来越远,下意识抄起船桨甩手一拋——桨在空中打著旋儿,歪歪斜斜落进丈外江中。
    这笨拙模样倒没惹她起疑,只是眼见桨离得太远,身后崖壁眨眼即至,她咬牙蹬船,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出!
    窄小渔舠受力猛衝,撞上岩壁的剎那,“咔嚓”一声裂响,木屑纷飞。良椿借势点水,身子轻盈一弹,再掠半丈;如此三度借力,如燕子点水而飞,衣角刚湿,便精准踏住那根在江上兜转不休的船桨。
    桨下暗流翻涌,龙王爷蓄势已久。
    仅仅脚尖尚未触桨,良椿便瞥见船桨边缘咕嚕嚕翻起一串气泡——水面应声裂开,一颗湿漉漉的头颅破水而出,紧跟著双臂暴起,死死攥住桨身,借势朝她猛砸过来。
    到底是初出茅庐的雏儿,空有一身浑厚灵力,却压根不懂怎么使力。黑衣龙王爷骤然现身,她心口一紧,气息当场打结,身子一歪,直直栽进江里。
    那人斗笠早不知被衝去了哪儿,露出一张古铜色面庞,浓眉如刀,眼似燃炭,目光扫来时那股子狠劲儿,叫人脊背发凉。他单手抡起桨板,劈开一道白浪,兜头朝良椿拍下。
    良椿早已乱了章法,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闷哼未落,整个人已如断线纸鳶般横飞出去,扑通一声砸进水里,溅起丈许高的水花。
    黑衣人半截身子浮在水面,隨波起伏,冷眼盯著水中扑腾、急著稳住身形的良椿,唇角一扯,儘是讥誚。
    既已入水,对这常年泡在江底的怪物而言,便是进了自家厅堂。
    论水性,岸上称王?也配叫龙王爷?
    他腰身一沉,倏然没入水中,活像离水多时的游鱼重归深流,尾鰭一摆,便钻入幽暗江底,踪影全无。
    良椿好不容易压住翻涌的气血,方才那一记水浪虽把她掀得老远,但千钧一髮之际,护体气劲自行迸发,倒没伤著筋骨。
    可这江水寒得刺骨,她本能地一颤,周身真气立时流转起来——等身子適应了这股冷意,再抬眼四顾,哪还有那黑衣人的半点影子?
    雾气早不如先前浓重,山巔初升的日头正缓缓挪移,光晕一寸寸漫过山脊,眼看就要倾泻到江面上来。
    良椿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袖手旁观的“顾天白”,乾脆將他当空气略过,心里腹誹几句,手上却不敢鬆懈,耳目始终绷紧,留意著每一丝异动。
    那种靠生死搏杀淬出来的警觉,哪是闭关苦修就能捡来的?她凭著本能紧盯水面涟漪,想寻出对方破绽,结果只是白费力气。
    那人,真像被江水一口吞了,再不见丝毫痕跡。
    “大小姐。”
    夏鰲实在撑不住,又喊出声——並非存心搅局,而是那支船桨正打著旋儿,悠悠荡荡漂到了良椿身边。
    他连自己是谁、为何而来都快忘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赶紧抽身,越远越好。
    那神秘人只吩咐他寻机除掉良椿,可没提这女人身边竟盘著条水底恶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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