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她抬手拔下髮簪,隨手掷於青砖地上;又取桌上竹筷,三两下挽起乌髮,斜斜一別;接著指尖在面颊上缓缓揉按、轻推、撕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底下赫然是良椿的脸。
    她一边褪下婢女那件青缎夹袄,露出內里银光流转的素白绸衫,一边挑眉道:“要是……我的局,远不止眼前这点呢?”
    顾遐邇侧目凝神,眉峰骤拢;顾天白眸光如刃,周身气劲无声迸发。
    姐弟俩头一回,真切尝到了被人牵著鼻子走的滋味。
    九宫燕望著顾天白沉肃神色,笑意浮上嘴角——可那张良椿的脸上,笑意僵硬,分明是皮动肉不动。她悠悠道:“不妨透点风声。你们姐弟俩,在扶瀛早不是生面孔。我来大周两年,本就想寻个由头与你们碰一碰。可惜肩头担著差事,不敢擅作主张,只好设个小套,瞧瞧你们怎么拆。谁料中途波折不断,手脚被捆得死紧,还没真正掀牌,就不得不收场。”
    “原以为那妇人能说动良中庭,我还怕你夜里突袭,特地让她连夜赶往后山,添油加醋去搅浑水。结果那老傢伙只晃了一圈,拍拍屁股就走,半点动静没有——可惜啊可惜。我也知道,大周武林最忌讳仙人插手俗世,传出去是要遭天罚的。没法子,我只能提前亮剑。”
    顾天白眯起眼,“你怕我?”
    “谈不上。”九宫燕摇头,“起初只担心你横插一脚,搅黄我的布局。若你们不来,我照著章程一步步走,哪怕拿下分水岭,也未必见血。”
    “当然,良下宾除外——他那副身子,不餵药,怕也熬不过这个冬天。”她补了一句,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
    听这话,九宫燕背后定然盘踞著一股庞然势力,远在扶瀛,却能把大周江湖的风吹草动尽收耳底。
    否则,怎会连顾天白的旧事都门儿清?
    况且,染指分水岭绝非临时起意,而是经年累月布下的长线,足见其根基之深、爪牙之广。
    她又冷笑一声:“良下客最让人厌烦。若非他死活要给那个不成器的儿子攀高枝,硬凑这门亲事,他本不至於死。”
    顾遐邇忽然拋出一句近乎自问的话:“你认得凝脂玉?”
    九宫燕压根没搭理,只顾自说自话:“真没想到,良下宾竟跟你们搅在了一起?看来我今年真是撞了霉运,处处犯煞。”
    顾遐邇心里已有定论,倒也不恼九宫燕的倨傲,立马又追问:“安驾城里,可有你的人?”
    这回九宫燕闭了嘴,偏过头,直勾勾盯著顾遐邇,两人鼻尖几乎相触,目光焦著在那张清朗的脸上。
    顾天白一颗心悬在嗓子眼。
    “同是血肉之躯,怎么你这脑子就转得这么快?”
    九宫燕这句话,等於亲手掀开了自己的底牌。
    顾遐邇浅浅一笑,“懂了。”
    九宫燕挺直腰背,“跟聪明人周旋太耗神,不如乾脆把你们扣下。”
    顾天白掌心湿漉漉一片,冷汗直冒。
    九宫燕忽又没来由地补上一句:“不然大局毁在半道上,回头怪罪到我头上,可没处喊冤。”
    顾天白暗骂姐姐这张嘴,分明是火上浇油,把人彻底惹毛了。
    “不过……”披著良椿皮相的九宫燕嘴角微扬,“这场戏,还得靠你们唱下去。”
    就在这当口,院门轰然洞开,寒光劈面而来。
    顾天白旋身回望,只见段铁心攥著一柄厚背钢刀,眼底烧著两簇火,脚下生风,三步並作两步跨过院门直闯天井——三四丈距离,他竟如离弦之箭,未等站定便一声爆喝:“顾天白,我扒你祖坟十八代!”
    刀锋破空嘶鸣,裹著千钧之势,自上而下狠狠斩落,直取顾天白面门。
    这猝不及防的一击,惊得顾天白脊背一绷。早瞥见段铁心那副咬牙切齿的架势,他已提了十二分警觉,当即单脚为轴猛拧腰身,险之又险地侧滑半尺——钢刀擦著他鼻尖呼啸而过,顺带削去衣角一截,布片簌簌飘落。
    这哪是试探?分明是真要命。昨夜那场混战,来人蒙面藏形,只图护住水寨周全;可眼下段铁心亮明身份,刀刀都往死里招呼。
    一刀落空,段铁心手腕一翻,刀刃横扫斜挑,若被削中,怕是肩头到胯骨都要豁开一道血槽。
    顾天白沉气坠马,后仰避锋,屈膝暴蹬,整个人如旱地拔葱般斜掠而出,刀锋再次贴著他裤管劈空,泥土溅起三寸高。
    这一刀砍实了,整条腿连著脊梁骨,怕是当场裂成两片。
    他本想借这一闪拉开空档喘口气,可刚落地,心就往下一沉——
    段铁心刀势骤停,人隨刀走,一步不落,刀尖始终咬在他喉前三寸。
    暗道一声“好快”,顾天白足尖点地,身子硬生生拧转半圈,险险让开刀路,顺势抬腿踹向对方持刀手腕。
    这一脚来得刁钻,段铁心仓促压刀格挡已迟了一瞬,腕骨挨个正著,钢刀嗡地一震,几乎脱手飞出,整条胳膊像被铁棍抡中,猛地弹起,人踉蹌倒退,连踏三步才稳住身形。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交手不过三四个呼吸,顾天白趁机后撤半步,抬手急拦:“段堂主,且慢动手!究竟何事?”
    话音未落,身后九宫燕已抢步上前,一张口便是良椿腔调,又急又软:“段堂主,有话慢慢讲!三公子和我哪里失礼冒犯,您只管说,何必动刀动枪?”
    顾天白一时怔住,满头雾水。
    段铁心双目圆瞪,魁梧身躯气得微微发颤。
    顾遐邇猛然回头,良椿?!
    她虽目不能视,耳力却比常人锐利十倍,天井里刀风呼啸,早知弟弟已与人缠斗。可身后这声“良椿”来得突兀,叫她心头一懵——来者是谁,她听弟弟唤名便已知晓;可九宫燕为何偏要扮作良春,说出这番话?
    段铁心一听“良椿”二字,胸膛剧烈起伏,怒火腾地炸开,反手就是三记快刀,刀刀奔著咽喉、心口、腰眼而去。
    顾天白边退边喊:“段堂主,先把事情掰扯清楚再动手也不迟!”
    钢刀如影隨形,段铁心嗓音撕裂:“顾天白,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昨儿煽风点火,逼我寨子自相残杀;今早又冷刀子捅死我寨中兄弟;更狠的是,今晨寨主夫人横尸房中,血还没凉!我分水岭哪点亏欠你,让你三番五次上门搅局、祸害我寨根基?顾天白,今日就算玉皇大帝亲临,你也別想囫圇走出去!”
    这一通咆哮砸下来,顾天白脑中顿时清明——九宫燕显然拿住了昨夜自己与良椿密会的把柄,硬生生把他钉成暗中策反分水岭的黑手。
    阴差阳错,百口莫辩。
    段铁心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跃起,钢刀高举过顶,一步跨出近两丈,挟雷霆万钧之势,兜头劈下。
    顾天白不敢硬接,昨夜那一刀的滋味还刻在骨头缝里——这位堂主,確是顶尖好手。
    九转天象共分两重,九转为基,天象为用,二者如榫卯相扣,缺一不可。踏入武道人人艷羡的“登堂入室”境前,必先经九转锤炼筋骨,方能真正引天地精气入体,窥见那一线玄机。
    段铁心没练过半门心法气劲,纯粹靠一拳一脚熬出来的硬功,筋骨如铁、皮肉似钢,硬生生把身子锤炼到堪比炼气士天象境的金刚境;虽因机缘未至,迟迟踏不进武夫至境——如意境,可这副身板在金刚境里浸淫多年,早已打磨得凌厉如刃、沉稳如山。
    顾天白步步后撤,段铁心刀锋紧咬不放,刀风撕裂空气,呜呜作响,那股子暴烈怒意,光听声儿就烧得人耳膜发烫。
    “段堂主,容我讲两句?”顾天白试探著开口。他始终未还手,是不愿把事搅得更浑——这位莽撞直性子的堂主,摆明被人当枪使了,自己何苦真刀真枪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可段铁心压根不接话茬,刀势反倒愈发狠辣,招招奔著咽喉、心口、腰眼这些致命处去。
    “段堂主,我和三公子到底哪儿得罪您了?非得这么逼人!”九宫燕再忍不住,扬声喝问。
    “段堂主,水寨眼下內乱將起,您可得擦亮眼睛,別叫宵小之辈糊了心窍!”
    顾天白侧身闪过一记横扫千军,脚下一滑,斜步横移,借势拉开丈许距离。
    也就趁这电光石火的空档,赶紧再劝一句。眼前这位山贼出身、一刀劈碎青砖凉亭的猛人,纵使顾天白自认胜算十足,也不敢托大半分。
    两军对垒,最怕轻敌。
    狮子扑兔,尚且倾尽全力,顾天白岂会犯这种低级错?
    顾遐邇早已洞悉九宫燕用意,当即朗声补上一句:“段堂主,莫听谗言!那良椿是假的!”
    话音未落,段铁心原本密不透风的刀势猛地一顿,腕子一僵,刀锋滯在半空,像被无形绳索拽住。
    顾天白眼尖手快,身形暴起前扑,双指併拢如削铁断玉之刃,臂膀一抖,宛若游龙破水而出,顺著刀脊蛇行而上,眨眼攀上对方小臂;
    左手紧隨其后,“啪”地扣住段铁心手腕命门,右手变掌为啄,轻巧一点,正中肘弯麻穴——钢刀应声脱手!
    这一套空手夺刃快如惊鸿,不过一瞬之间,场上局势陡然逆转。段铁心抱著酸麻无力的胳膊急退,生怕顾天白乘势欺近;
    谁知顾天白反手抄住坠落钢刀,背於身后,也向后跃开——从交手至今,不足一盏茶工夫,两人竟头一回拉开了七八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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