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山路罢了,咬牙蹽开腿,半个时辰就到渡口——船上全是熟人,怕个屁!”
    “公子,真这么急?”他垮著脸,脚底生根似的不肯抬,“下午你咋不让我去?这黑咕隆咚的,我骨头缝里都发毛!”
    赵云出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你懂个锤子!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刺客?连著两回出手,八成也是衝著咱家那档子事来的——趁主事人不在,搅浑水、抢先机!再拖不得,你立刻上船,记住,是今夜!连夜报信!”
    顾天白伏在桥底,把这话句句听进耳里,心头却像被塞了团乱麻。
    他本打算稍后便起身现身,与赵云出演一场惺惺相惜的戏码。毕竟中午那顿酒,两人推杯换盏,话里藏话又似掏心掏肺,顾天白盘算著,此时坦白身份、隨口编个由头,足能糊弄过去。
    如此一来,赵云出的“诚意”就成了拴住彼此的绳扣——无论他是有所求,还是利害相连,在顾天白眼里,如何撬动这枚棋子,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既然对方主动递来把柄,自己也得反手塞他几块实打实的筹码,才算彼此拿捏得住。
    就像入伙的投名状,各怀心思,各取所需。
    哪怕赵云出午间那些话,真是姐姐设下的试探,顾天白也断定:此人绝非表面那般直来直去。对付这种人,不绕几个弯,反倒显得可疑。
    可偏偏赵云出这番话,让他脑子一懵——
    挑事?摸鱼?还跟赵家一个目的?赵家图的是啥?
    这到底唱的哪一出?
    桥底下的顾天白拧紧眉头,脑仁隱隱发胀,这种费神琢磨的活计,向来最耗力气。
    平哥儿被催得没法,提著灯笼一步三蹭地挪出门,边走边嘟囔:“净欺负我,你自己咋不去?”
    赵云出又是一脚踹过去,吼道:“养你吃饭睡觉的?!”
    小孩缩著脑袋,灰溜溜走了。
    直到平哥儿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赵云出才返身踱回竹楼。
    顾天白听著那些本不该外泄的话,心里一沉——此刻露面,无异於自曝行踪。他屏息静待片刻,才翻身跃上桥面,衣角未沾半点尘。
    確认四周无人察觉,顾天白弓著身子贴地疾行,像一道掠过青砖的暗影,在小院里穿行。那些松柏、垂柳、香樟、冬青,本该长在深宅雅苑,硬生生栽进这水寨后院,倒显得格格不入——可偏偏就是这些枝繁叶茂的遮蔽,成了他此刻最趁手的掩体。
    刚奔出几步,那扇歪斜半闔的木门外,忽有光斑晃动,一明一灭,如窥伺的眼。顾天白立马伏低,蜷身躲进臥石凹处,屏息凝神。
    又来人了。
    “赵叔。”
    一声唤,猝不及防,直刺耳膜。
    是良厦。
    ——假的良厦。
    真良厦什么处境,顾天白心里门儿清:绝不可能踏出牢门半步。
    那他深夜现身,图什么?
    本打算抽身离去的顾天白,心口被好奇攥得发紧,悄然缀了上去。
    灯笼提在手里,假良厦步子沉稳,直奔竹楼而去。刚回屋的赵云出闻声又推门而出,乍见是他,眉梢微扬,却仍笑著迎道:“小厦?这会儿怎么来了?”
    假良厦不动声色:“赵叔身边那孩子,大半夜跑哪儿去了?”
    赵云出眼皮一跳,隨口扯道:“嫌屋里闷,说要去船上睡,小孩心性拗得很,拦不住,隨他折腾去吧。”
    不知对方信没信,反正没再追问。可下一句,却让赵云出脊背一僵:“赵叔晌午去找顾家姐弟,所为何事?”
    赵云出眉头倏然拧紧。
    “赵叔別多想。”灯笼光晕只笼住假良厦半张脸,笑意浮在唇边,“我在楼上看的真真切切。”
    赵云出一怔;藏在暗处的顾天白也浑身一凛——原来那座孤零零立在水寨最深处、鹤立鸡群般的三层楼阁,竟是一双悬在头顶的眼睛?!
    假良厦晃了晃灯笼,火苗摇曳,语调轻飘却锋利:“分水岭扎根百年,岂是隨便哪只老鼠都能钻空子的?赵叔当真以为,你跟顾家姐弟那点私语,我半点不知?”
    顾天白额角沁出冷汗,黏腻冰凉。
    他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个操控良厦已久的幕后之人——连正午那场密谈都尽收眼底,这人到底盯了多久?布了多深的网?
    他第一个想到红枣。
    转瞬又揪住姐姐的名字。
    倘若红枣真是他埋下的钉子,那顾遐邇……
    顾天白胸口一窒,心跳擂鼓般撞著肋骨。
    赵云出强撑笑意,嘴角却绷得发僵。他早觉出眼前这向来吊儿郎当、酒肉堆出来的良家少爷,今夜透著股瘮人的陌生劲儿。
    他稳住声线:“敘旧罢了,怎就成『密谋』了?昨儿你姐悄悄跟我回霞帔城,半道上撞见他们姐弟,顺手救起差点溺水的红药——这事你姐没跟你提?大家好歹见过面,聊几句閒话,怎么就成了暗中勾结?”
    假良厦嗤地一笑,声音像刀刮青石:“赵叔敢说,你没跟顾家姐弟订下什么见不得光的约定?”
    赵云出喉头一哽,哑然。
    实情当然不能吐露——在他眼里,眼前这位整日醉生梦死的公子哥,连良椿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说白了,根本不够格听真话。
    可如今,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反倒让赵云出自己脸上发热,进退两难。
    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看不透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了。
    见赵云出沉默,假良厦只轻轻一笑,慢悠悠道:“楼上看得清楚,寨子里蝇营狗苟,活像一出连台戏。尤其今日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人人嘴脸,精彩得很。”
    “你怕是不知道,那楼上望见的光景,比山下戏台子唱的还扎心。”
    “你从顾家姐弟那儿出来,转身又往良椿屋里钻——你们盘算的,莫非真是要夺这水寨的权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別装糊涂。若你跟顾家姐弟毫无瓜葛,为何把顾天白藏得严严实实?”
    这一句落下,明处的赵云出、暗处的顾天白,齐齐一怔——两人皆如坠雾中,茫然失措。
    赵云出满脸愕然,“小厦,你……这话从何说起?”
    假良厦鼻尖一扬,冷笑道:“我亲眼所见——那刺客闪进你这院门,转眼就没了影儿!不是你藏的,还能是谁?”
    顾天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豁然:原来不过是这假良厦凭著半截线索,硬把几粒碎珠串成项炼,而串珠的线,竟是他自己胡乱打的死结。
    好在跟红枣毫无牵连,顾天白暗自鬆了半口气。
    赵云出也悄悄卸了肩头的紧绷,心道:这孩子,还是这般莽撞得可爱。
    他摊开双手,语调沉稳:“小厦,里里外外都翻遍了,我要真藏人,能往哪儿掖?再说了,若刺客真是顾天白,他不朝东边自个儿院子蹽,偏往我这儿钻?图个什么?何况顾天白手底下有几分真章,是你轻易就能揪住尾巴的?”
    话音未落,他抬手拍了拍假良厦肩膀,笑意温厚:“时辰不早了,快回吧。捉刺客的事,轮不到你操这份心。”
    假良厦却像钉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听而不闻。
    “赵公子,不如——咱们换种身份聊聊?”
    声音陡然一转,清亮婉转,如春鶯掠过柳梢。
    顾天白本已確认红枣並非假良厦安插的眼线,刚放下心来,此刻却猝不及防,心口又是一沉。
    这一句,確確实实出乎他意料。
    称呼一变,连带著气息都变了——顾天白隔著暗影都能觉出那股子不同;而直面其人的赵云出,更分明感到对方周身气场骤然一收一放,似有无形之刃悄然出鞘。
    尤其是火光映照下的那双眼睛,由原先的澄澈少年气,眨眼间染上两汪浓墨般的腥味,深不见底,又锋利得扎人。
    赵云出忽而觉得,眼前这个刚行过冠礼的少年人,正用玩笑的壳子裹著认真的內里,跟他打著哑谜。
    可偏偏又不像玩笑。
    毫不违和——只因那双眼,正无声宣告:良厦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贪嘴偷懒、不务正业的膏粱子弟。
    赵云出眼神微敛,再开口时,语气里那点长辈式的隨意已悄然退去:“什么身份?”
    假良厦略一俯身,右手轻按小腹,提灯的左手优雅外展:“在下,扶瀛九宫燕。”
    嗓音纤细如丝。
    赵云出眉峰一跳,怔住了。
    顾天白则拧紧眉头。
    赵云出惊的是声线突变,顾天白疑的是——那些被大周人嗤为倭奴的扶瀛人,怎会悄无声息潜入腹地?
    他脑中一闪,浮起安驾小城里那位將军正,还有那些如影隨形、来去无痕的扶瀛忍者。
    正思量间,赵云出脱口而出:“你这声音……是女子?”
    自称九宫燕的那人轻笑两声,声如风铃摇曳:“赵公子不必细究旁的,只须记住——我是扶瀛人,足矣。”
    赵云出试探著问:“你一直在冒充良厦?”
    话一出口便觉唐突——眼前人明摆著就是假的,自己还多此一问,岂不显得蠢钝?
    他忙补一句:“那你为何要扮他?”
    九宫燕语气平静,波澜不惊:“这倒不是要紧处。赵公子只需明白一点——眼下有桩买卖,愿不愿做?”
    赵云出皱起眉,只觉事態愈发离谱:前脚是刺客踪跡,后脚是扶瀛面孔,这分水岭不过弹丸之地,顶多有个百年宗门撑门面,仗著大江天险占点便宜,怎就搅得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见他迟疑,九宫燕以为话没点透,索性挑明:“一桩能发横財的买卖。”
    赵云出不是糊涂蛋。他清楚得很,跟这些番邦人打交道,钱可以赚,但国体不能损、利权不能让、大周的根基更动不得——否则,怕是银子还没焐热,命先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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