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天白素来鄙夷暗器这类阴险手段,早年不过粗略学了几式应付场面。眼下这招凭声锁敌、出手夺命的功夫,听著玄乎,实则只是拈星指里中等偏上的火候罢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总拎著酒葫芦晃荡的老爹曾醉醺醺提过:蜀中唐门与殮刀坟同踞八蜀之地,彼此摩擦不断。
    多年前唐门掌门就曾用拈星指连发三十六枚浸毒钢钉,剎那间撂倒坟中数位长老、伤及数十弟子,足见此术之凌厉狠绝。
    顾天白头也不回,反手甩出一枚石子,竟似通灵般直取来人眉心——这一击考的是耳听八方、心念所至、手隨心动,恰能逼得对方顿步凝神,为自己抢出一线脱身之机。
    来者正是假扮良厦的那名女子,此刻仍顶著良厦的皮相,嗓音却娇软甜腻,活像糖浆裹了刀锋,极不搭调。
    这假良厦整整一个下午都在绞尽脑汁,故意把疑云往顾天白身上引。
    岂料段铁心派去的人,被个目不能视的妇人三言两语就哄得灰溜溜撤了回来。
    她心头火起,又遣夏鰲再去盯梢,谁知夏鰲刚撞见她翻脸杀人,当场魂飞魄散,死活不肯再出门,早一头扎进自己屋里躲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真有人偷听了她那些话,定会折返探底。因此整个下午都绷紧神经,寸步未松。
    段铁心虽加派了山卒守楼,她却嗤之以鼻——能在她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听壁角的人,这些粗莽寨兵,压根拦不住。
    她就在等,等那人自投罗网,好来个瓮中捉鱉。
    万万没料到,对方甫一照面便打出这般猝不及防的杀招!她在大周江湖混跡多年,阅人无数,虽瞧不出门道,却一眼就咂摸出其中杀机——尤其那破空而来的尖锐哨音,分明是劲力贯透骨髓的徵兆!
    假良厦急拧腰身,险之又险地让开,眼角余光甚至瞥见石子擦著额角掠过的寒光。
    还不待她稳住身形,风声再起,第二颗石子已挟著厉啸扑面而来!
    这回她是真的变了脸色。
    余光扫见那人连头都没偏一下,竟接连两击都精准咬住自己方位!第一下靠听风识位,习武之人尚可勉强做到;
    可第二下紧隨而至、分毫不差,简直匪夷所思!
    她猛沉腰腹,整个人向后仰去,石子“嗖”一声贴著鼻尖掠过,蹭开一道血线。
    只消慢上半拍,命就交代在这儿了!
    她稳住身形再抬眼,对方已扯袖掩面,转身疾退,几个纵跃便攀上三层檐角,快得让她瞳孔骤缩。
    就这一瞬交锋,虽未看清正脸,但那背影、那身段、那股子冷峭利落的劲儿,她已十拿九稳——此人是谁。
    假良厦唇角微扬,轻咳一声,忽拔高嗓子嘶喊:“有刺客!快抓刺客——!”
    原本死寂的夜霎时炸开,人声鼎沸,院中火把“呼啦啦”燃起一片赤红,楼上更是黑压压涌上一群提刀执矛的汉子。
    立在三楼檐边的顾天白低头一扫,院中少说三十號人正往楼口挤,楼梯上“咚咚咚”的蹬踏声也响成一片,怕不又来了十几个。
    他暗自庆幸没往下冲,否则此刻早已被人堵个正著。
    扯下衣角迅速蒙住口鼻,又一把扯散头髮——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几名寨中小卒已擎著火把、抡著钢刀,杀气腾腾衝了上来。
    假良厦捏著鼻子缩在人群后头,手指直戳这边,嗓音撕得又尖又哑:“別让他跑了!快拦住他!就是他攛掇我二叔害死我爹!押去长老会问罪!快啊!”
    顾天白往前挪了两步,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他可没那变声的本事,只朝假良厦扬起右手,拇指朝天比了个赞,隨即拧身就走。
    几步助跑,腾空而起,一跃翻过护栏;足尖在檐角连点几下,忽左忽右,轻如燕掠;末了猛蹬一脚,瓦片炸裂,人已如离弦之箭,斜斜射出楼阁。
    火光映得满天通红,他腾空的身影被拉得又长又利,真似一只振翅扑火的青鷂,直刺夜空。
    山卒们哗啦围拢过来,扒在栏杆边往下瞅,眼睁睁看著顾天白玩命似的“踏檐飞纵”。几个汉子早按捺不住,手腕一抖,钢刀脱手而出——刀刃寒光凛凛,分明是良下客贴身养著的死士。
    半空中风声骤紧,顾天白耳根一跳,不用回头便知暗器袭背。身子陡然一沉,千斤坠应声而发!
    须知他方才那一跃,少说也拔起五尺有余;再加这楼阁三层,近十米高,这一坠之势,快得像绷断的弓弦,疾如流星坠地。
    其实他心里早盘好了退路——西边那座凉亭,不过两丈来远,正合用。原本借逐风步盪出的那道弧线,被千斤坠硬生生截断;
    电光石火间,他屈膝凌空一踹,借力卸势,稳稳落定在凉亭顶上,连瓦都没踩碎一片。
    脚跟刚沾顶,身子还没站稳,底下忽地炸开一声暴喝!
    顾天白本能侧身回望,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提刀狂奔而来,几步抢到阁楼边缘,腾身跃起,举刀便劈!
    凉亭虽高丈许,寻常人绝难一跃而上。
    可此人身高七尺,臂展惊人,钢刀一举便近一丈;再配上那股子蛮牛似的狠劲,刀尖竟堪堪够著了亭顶。
    正是段铁心。和凌山鸞一样,肩阔腰粗、筋肉虬结,但凌山鸞粗中有细,是寨里难得的文武双全;段铁心却是实打实的猛將胚子,寨中上下无人不服。
    二十多年前,他为活命干起江上劫掠的营生,带著几个同村飢汉,在大江上单打独斗。
    人少势孤,既得防同行黑吃黑,又得躲名门正派的围剿追杀,哪一桩都够要命。
    幸而当年分水岭寨主良中庭瞧中他一身硬功夫,亲自招揽入伙——是真心惜才也好,是顺手扶一把也罢,段铁心就此扎进分水岭,成了正经水贼。
    后来夏鰲暗藏机心,侯震勇早早追隨良中庭打江山,凌山鸞与段铁心却是一前一后投寨,良中庭待两人格外上心,拳脚招式,手把手教,从不藏私。
    可那时分水岭已被周遭几大门派联手围压,官府也迫於风声,悄悄撤了照拂。
    这曾威震大江的水寨,只得慢慢收刀入鞘,转做盐粮买卖。
    两位虎將,也就此没了用武之地,只能巡巡码头、守守库房,英雄气概硬生生闷在胸口,憋得发烫。
    再往后,良中庭闭关后山,一心求那入室仙道,妄想长生不死;
    大权悉数交予良下客。段铁心因是老部下,渐渐掌了寨中护卫大权;
    而向来沉默的凌山鸞,则被调去了后勤,管起了柴米油盐。
    可这些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熬出来的?骨子里的狠劲儿,哪是十几年太平日子就能磨平的?
    单看这一刀,便知段铁心出手就是杀招——
    力透刀锋,势若崩山!
    顾天白腰腹一拧,狼狈前扑,险险避过这记自下而上的狠劈。只听“哗啦”一声爆响,钢刀劈空,狠狠砍进凉亭顶梁,瓦片炸成齏粉,木屑如雨迸溅!
    一刀下去,整座凉亭西角,竟被硬生生斩断!
    顾天白收拢心神,再不敢有半分鬆懈。他万没料到这水寨之中竟还蛰伏著这等深不可测的高手——这一击若硬接,別说十成胜算,怕是连六七分底气都悬著,少不得要豁出全力周旋。
    要知道,顾天白自幼使刀,刀锋所指,向来是快、准、狠三字当先;
    能让他如此忌惮,段铁心的手段,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
    他稳住身形,目光朝下扫去,正撞上刚落地的段铁心。
    两人素未谋面,只觉面熟——先前在接引坪上,段铁心与凌山鸞並肩而立,顾天白心中早把他划作寨中堂主一类的头面人物。
    这边段铁心脚跟尚未站稳,顾天白正凝神打量,忽听背后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劈空而至!
    他早已绷紧神经,耳风刚动,气机已如潮水奔涌全身,本能地拧腰后撤,整个人似被巨力猛拽,腾空倒掠而出。
    连他自己都是一怔:这一跃竟比段铁心方才纵身还要凌厉几分,足尖离地竟逾七尺,直刺苍穹!
    这惊鸿一跃,不止震得围堵的山卒齐齐失神,更阴差阳错,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身后那雷霆一击。
    半空中,顾天白尚在愕然於自己这一跃的劲道,却见凉亭顶上赫然多出一条魁梧身影,一拳轰落,正砸在他方才立足之处——整座亭顶应声塌陷,碎瓦断木如雨迸溅!
    此时他悬於半空,无处借力,后跃之势已竭,身子眼看著就要坠下。
    那汉子却毫不迟疑,不收势、不回头,以掌为轴、臂为弓,腰身一拧,如绷满的强弩骤然崩发,竟將残破不堪的亭顶当作弹弓,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射向正在下坠的顾天白!
    千钧一髮,顾天白体內气机狂涌如沸,这一招全然出乎意料,唯有硬扛!
    电光石火之间,他甚至来不及细想,只凭本能侧身横踢,屈膝暴蹬——剎那间,奔涌如江河的內息竟破体而出,脚下仿佛绽开两朵无形莲台,借这一托之力,身子硬生生拔高两指,堪堪擦过对方乌龙绞柱后甩出的兔蹬腿!
    这般驭气借势,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惊诧。
    可危机远未解除:虽侥倖躲过杀招,下坠之势却愈发难挡,身子已滑出凉亭边缘——底下那些持刀而立的山卒可不是摆设,稍有迟滯,便是刀光加身,绝不会给他半点喘息反扑之机。
    顾天白心头一沉:早知前日丹城不该逞强催动那股霸道真气,如今几日过去,气机依旧滯涩不畅。
    若此刻能如当日一般,气劲层层叠叠外放推拒,何至於狼狈至此?
    好歹,丈余外那堵矮墙,他仍有十足把握一跃而过。
    眼看身子再度下沉,他脑中飞转:落地之后,是先硬挨两刀突围,还是抢在刀锋落下前反手搏命?
    哪知凉亭顶上那汉子竟未收招,双掌往残檐上一按,借力再起——虽不如初时迅疾,但挟势而来,仍叫人头皮发紧!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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