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顾遐邇先前那句“以茶代酒”的提醒,早被顾天白拋在脑后——赵云出频频举杯相劝,他来者不拒,酒没喝几口,罈子却空了两回。
    红枣矮小身子一趟趟往酒窖里钻,怀里抱的陶坛比她人还高,摇摇晃晃地挪回来,倒像只驮著粮袋的小蚂蚁,憨態可掬。
    三巡酒过,盘中菜却纹丝未动,唯有红枣腮帮子鼓鼓囊囊,筷子翻飞不停夹菜;顾遐邇依旧照旧,吃饭只为垫肚子,不多一口,不少一筷。
    从前饭桌上多是姐弟絮话,今儿却只静静听著对面两个男人酒酣耳热,胡天海地。
    比起顾天白这些年天南地北闯荡的阅歷——三年陪姐姐走江湖,三年前独自游歷四方——行过万里路的人,嘴皮子自然也跟著活泛起来,酒意一上头,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整场酒局,起头是赵云出张罗,可没多久,便成了顾天白主讲,赵云出偶尔插一两句,也很快由说转听,只盯著顾天白一张一合的嘴,听得入神。
    果然印证了那句老话: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直到顾天白掀开第三坛酒封,赵云出才笑著点破——这是邻县一位嗜酒的老山民,采秋晨露水酿的清醪,后劲绵长。
    顾天白那张素来乾净的脸虽未泛红,眼神却已飘忽不定,舌头也渐渐打结,说话一个字拖三个调。
    世人常说,酒是忘忧欢伯,解愁之物。初饮时风雅,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微醺时豪气,仰脖就干,粗放痛快;醉透了反倒俗气,傻笑痴语,顛三倒四。
    眼下这两人,东倒西歪,眼见就要跌进最后一步。若非顾遐邇气得一掌拍在桌沿,震得碗碟乱跳,顾天白怕又要差遣红枣再去扛一坛回来。
    红枣望著盛怒而去的顾遐邇,站在原地踟躕良久,终於咬咬牙,转身去扶那个步履虚浮、脾气却温厚的大姐姐,乾脆把那两个连花生米都夹不稳的醉汉撂在了身后。
    他一手搂著空酒罈,一手撑著昏沉沉的脑袋,眼睁睁瞧著红枣搀著姐姐拐进侧室,借著酒劲嗤笑一声:“妇道人家,眼皮子浅得很!
    赵兄,我可不是埋怨——我姐就是太霸道,这辈子怕是难嫁出去!
    男人喝顿酒,她那脸色,比锅底还黑!平日我不过抿两小碗意思意思,她倒好,横眉竖眼,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你信不信?
    要不是当年她为我哭瞎了眼,就凭她这张碎嘴,我早把她扫地出门!”
    赵云出正用筷子尖儿戳著桌上一颗滚落的花生米,含混应道:“三公子这话……姐弟情深,二小姐也是为你操心。”
    顾天白连连摇头,眼底一片迷濛,全是被管束久了的憋闷与厌烦:“实不相瞒,我姐那性子,又臭又硬,主意一拿定,十头犍牛都拽不回。赵兄將来成家,可得睁亮双眼,千万別娶个跟我姐一样的!”
    赵云出一把攥住顾天白胳膊,往身前猛地一拽,另一只手忙不迭扇风,“压低些声儿!让二小姐听见,你又得挨顿排揎。”
    “隨她去!她就爱拿早生两年说事,处处跟我较劲。我说去登州,她偏要绕道兗州;我说逛西湖,她硬要蹚大泽的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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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算碰上个肯听自己掏心窝子的人,顾天白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这回上分水岭,我早讲清楚——少掺和、快抽身。她倒好,见良下宾一家恓惶,立马伸手拉扯。她怕是忘了当初怎么把人得罪狠了?”
    他喉结一滚,声音沉下去,“良中庭什么手段?真动起手来,十个我也扛不住他三招。”
    醉眼矇矓的赵云出强撑著坐直,重重拍了拍顾天白肩头:“三公子放宽心。赵家与良家素来亲厚,这次良厦冠礼,我可是奉了老爷子口諭,专程赶回家,又跟著家父连夜奔这一趟。若良老寨主翻脸,我赵云出绝不会袖手旁观。”
    顾天白心头一热,抱拳便拜:“多谢赵兄!这几日我悬著心,夜里都睡不安稳,您这话一落,我这块石头才算落地。来来来,干一杯!”
    哪还有酒?他刚扯开嗓子喊红枣,手腕就被赵云出一把扣住:“三公子且慢——酒隨时能喝,可当哥哥有桩事,趁你还清醒,得跟你討个准信。”
    顾天白抬眼望他,没吭声,眼里全是问號。
    “三公子……真没喝糊涂?”赵云出又迟疑著问了一句。
    顾天白拍拍胸口:“赵兄还不晓得我家底细?”
    赵云出眯起眼,想起顾天白嘴里的那位,眼皮一掀,睡意散了三分,可转瞬又浮起一层雾气:“那我便直说了——方才我在前院撞见水寨长老会的大长老,正急匆匆往后山寻良老寨主。三公子琢磨琢磨,图的是什么?”
    一听“良老寨主”四字,顾天白立刻搁下酒罈,动作利落,神情也绷紧了——他懂这称呼背后的分量。
    赵云出满意地点点头,打了个悠长的酒嗝:“不过嘛,我略施小计,把他劝回去了。三公子想不想听,我是怎么回的话?”
    顾天白眨眨眼,先摇头,又点头,嗓音发虚:“赵兄別兜圈子,痛快说!”
    赵云出身子前倾,嘴唇几乎贴上顾天白耳廓,声音轻得像片落叶:“赵家接手分水岭,保大长老——稳坐高位。”
    顾天白浑身一僵,霍然挺直脊背,瞪圆了眼盯住赵云出——这话劈得他脑子嗡嗡作响。昨日良下宾还亲口说两家交情深厚,这才隔了一夜,赵家竟在良家风雨飘摇时,来了个釜底抽薪?
    赵云出已坐回原位,醉態尽褪,眼神清亮如刀:“三公子若肯帮衬,原话照搬。”
    “怎么帮?”顾天白皱眉。
    “什么都不做。”赵云出筷子一挑,三粒焙香的花生米跃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每年上元,盘山脚下,必有孝敬。”
    说到底,图的是顾天白身后那顶乌纱帽。
    江湖门阀靠生意活命,银钱是命根子,官府是靠山。攀上这条线,谁不眼热?谁不削尖脑袋往上凑?
    顾天白摆手就推:“休提!我跟姐姐闯祸闯到惊动顾光碑的地步,你指望我……”
    “哎——”赵云出按住他手背,截得乾脆,“自家骨肉,打断骨头连著筋。顾王爷真会拿刀架在亲孙子脖子上?”
    顾天白乾笑两声,脸上发烫。
    赵云出目光灼灼,逼人眉睫:“三公子,这买卖——只赚不赔。干不干?”
    顾天白搓著手指,声音发涩:“容我……再想想。”
    赵云出朗声一笑,抬手拦住:“三公子且慢,这两日若得閒,不妨来我处坐坐——我特意带了几坛登州大观岛秘制的蓬莱酒,那可是连岛上渔家都当宝贝供著的佳酿。”
    顾天白笑著应下。
    赵云出拱手一揖,话音未落便转身迈步,袍角翻飞,人已跨出小院门槛,压根没等顾天白开口留客。
    厅堂里,顾天白將杯底最后一滴酒缓缓倾入舌尖,喉头微滚,余味尚在唇齿间盘桓。
    墙根阴影里,红枣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捻著衣角。
    侧房门缝半开,顾遐邇唇边浮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院门外,赵云出脚步一顿,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冷笑:“顾家这儿子,不过如此。”
    红枣端著托盘进来收拾残局,碗碟横斜、酒渍淋漓。顾天白摇晃著站起来,还勉力拱了拱手:“劳烦你了。”接著身子一歪一斜,踉蹌拐进偏房,话音刚落,里头便炸开顾遐邇的厉喝:“滚出去!醉死在外头算了!”
    红枣偷偷一瞥,正撞见顾遐邇抄起一把硬木椅子朝门口砸去,幸而顾天白歪斜著一闪,椅腿擦著他袖子呼啸掠过,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顾天白进了屋,闷头往榻上一倒,眼一闭,才两三个弹指工夫,鼾声就响得震耳。
    骂声又起,尖利如刀,红枣心头一紧,手脚麻利地拎起食盒、抱起空罈子,拔腿就往外溜。
    院门“吱呀”合拢的剎那,地上那个酣睡之人倏然坐起,双目清明锐利,哪有半分醉態?
    “赵云出確有几分道行——一坛烈酒灌下去,才肯鬆口吐真话,这份定力,不算寻常。”顾天白起身,顺手端起姐姐面前那盏冷茶,仰头饮尽。
    顾遐邇嗤笑一声:“赵家能在大江上撑起半片天,岂是温良恭俭让之辈?”
    顾天白撇嘴:“图名逐利,见利忘义,算什么人物。”
    顾遐邇斜睨一眼,语带锋芒:“你倒清高?只准自己点灯,不许旁人举火?若你生在泥潭里,手无寸铁、腹中空空,怕是比他们更狠三分。”
    顾天白立刻回击:“彼此彼此。”
    “你是真醉糊涂了吧?”顾遐邇瞳孔一缩,眼风凌厉扫来,顾天白顿时一个激灵,忙不迭按住她扬起的手腕,赔著笑脸將赵云出所言逐字复述,再把那座深宅大院里听来的、瞧见的,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顾遐邇听完,指尖轻叩桌面,久久不语。
    “乱得很。”她低声道,“分水岭一个水寨,难不成真是龙宫宝殿?怎引得各方蛇鼠都伸长脖子往上凑?”
    “一边是良下客旧部,自然巴不得良椿坐不稳寨主之位。可碍著老寨主余威,又忌惮晌午那位二当家移祸江东的手段,明面上只能按兵不动,摆出一副公允模样。这点內斗,看得见、摸得著,反倒好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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