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事可不简单。”李观音手脚不停,顺手把灶台上罈罈罐罐排得整整齐齐,“不像我家那位,病刚好点就坐不住,好不容易在家静下心看书,字认得七零八落;倒把那些江湖軼闻、野史杂谈记得门儿清。红药那丫头天天缠著他讲古,听不够似的。”
    “我悄悄告诉你啊,他们爷俩这几年最爱嚼三公子的事儿。我撞见过好几回——有一回讲京城比武,四年前跟番邦使臣过招,讲得他唾沫横飞,我听得手心全是汗;还有回是闹山贼,三公子联手一位前辈杀进匪巢,剿得乾净利落……”
    这时,李观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透著几分促狭,扭头望向蹲在小板凳上的顾遐邇:“那丫头啊,可是眼巴巴盼著呢。二小姐,三公子可订了亲事?”
    顾遐邇一怔,没料到她开口就问这个,心头微讶,可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七八分,不由得苦笑:“哎哟,姐姐怎么扯起这个来了。”
    李观音赶紧摆手,自嘲地拍了下嘴:“瞧我这张嘴,净胡咧咧。”
    屋外刚吃完饭,红药惦记著听父亲讲古,竟毫不客气地把顾天白推出了门。他无处可去,只得踱来灶房寻顾遐邇——说是帮李观音收拾行李,实则只是藉口。人还没跨过门槛,里头的絮语已钻进耳朵。
    顾天白听得耳根发烫,胸口莫名一沉,竟觉得自己偷听的模样实在不堪。
    正欲转身,忽又听见李观音的声音飘出来:“二小姐,你在山下说我家相公那症候……真有那么重?”
    顾遐邇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捻著袖边,似在掂量话里的分量。半晌才缓声道:“我不过翻过几本旧医籍,跟家里一位老药师学过些皮毛,谈不上懂行。山下那回,也就靠鼻子闻了闻气息,像我这般半吊子的话,您听闻就算了,莫当真。”
    灶膛里柴火噼啪轻响,李观音一边扇风一边嘆气,那声长嘆拖得又轻又沉,像被风吹散的灰:“其实我心里也早有数——就算不是肺癆,怕也是个难缠的顽疾。不然怎会七八年光景,药没少喝,病却一年比一年沉?”
    顾遐邇一时不知如何接腔。
    她嘴上谦称“粗通”,实则太过谦了。那位家中老药师虽不掛牌行医,也不走江湖扬名,却是真正扎得下根、稳得住脉的高手。她当年跟著他耳濡目染,虽不敢开方救人,但望闻问切四字功夫,十次里九次能断准病根。
    眼前这位分水岭二当家,病势早已蚀骨侵髓,確如古书所言:“司命之所属,非人力可挽。”
    李观音兀自出神,並未察觉身后人神色微动,只苦笑著摇头:“若再不见好,是不是该带他下山求神医?二小姐见多识广,咱们大周哪儿藏著真正能起死回生的好大夫?”
    “红药才多大呀,哪经得起顛簸?留在寨子里我又放心不下。”
    “相公这身子骨,怕是连马车都坐不住,一晃就喘得厉害。”
    “我打二十岁进山,整整十八年没踏出去一步,如今连官道往哪拐都要想半天。”
    她轻轻摇著蒲扇,火苗舔著药罐底,话一句接一句,碎得像熬糊的药渣。
    “唉……愁死个人。”
    忽然想起屋里还坐著人,她猛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窘意:“哎哟,二小姐莫怪,我这人就是嘴碎,平日没人搭话,你一来,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不会不会。”这话她倒说得真心实意。听著李观音絮絮叨叨,顾遐邇恍惚又见著多年前的母亲——父亲醉倒在榻,吐得昏天黑地,母亲便是这样一边埋怨一边擦身,一边熬汤一边吹凉,最后端著碗,一勺一勺餵进他嘴里。
    那时嫌她囉嗦,如今听来,熨帖得很。
    “其实啊,我这辈子没敢要太多。小时候討饭,能啃上一口热饃,喝上半碗稀粥,肚子不咕咕叫,我就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后来唱戏,均州也好,邻县也罢,从没指望红遍四方,就盼多攒几个铜板,找个踏实人家,不用整日赔笑、看人眼色。”
    “对夫君也没啥高要求,哪怕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要心正、脾气好,我多干几样活计,也能撑起一个家。”
    “谁承想阴差阳错做了压寨夫人,还添了红药。我只图一家三口安安稳稳过日子——烧水、做饭、缝衣、哄娃,日復一日,哪怕单调些、乏味些,可每天睁眼看见他们俩,心里就满噹噹的。”
    “可这病……怎么就治不好呢?莫非是我这名字犯了什么忌讳?可再忌讳,也不能让他替我遭罪啊。”
    “唉……”
    李观音一句紧似一句,顾遐邇听得入神。
    她手中那柄团扇忽地一顿,倏然偏过脸来,直直盯住顾遐邇:“真……是因为我这名字?”
    顾遐邇心头一颤,听出那声音里裹著一丝髮虚的颤音。
    “哪能啊!”她忙摆手,嘴角硬生生往上扯,笑得僵硬又生涩,像一张刚浆过的旧布,“观音菩萨普度眾生,心怀大慈大悲,踏遍苦海、照破幽暗,岂会因一个名字就动怒?这分明是天赐的福缘——菩萨亲手託付给你的吉兆!”
    李观音长吁一口气,仿佛顾遐邇每个字都化作甘露,不止润喉,更活血通脉、起死回生。
    “那我得日日供奉,早晚焚香叩拜。”
    小炉里忽地轻哼一声。
    顾遐邇怔了怔,眼神飘远,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蛛网:“只要心诚,哪处不是佛前?哪愿不能成?”
    小炉再无声响。紧接著“啪嗒”一声,团扇落地。李观音双膝一软,重重跪向西方,额头一下接一下砸在青砖上。
    咚、咚、咚、咚、咚……
    她嘴唇翕动,碎语如雨:“求救苦救难观世音,发无上宏愿,渡尽苍生,不老不病,不衰不死……”
    反反覆覆,一遍又一遍。
    顾遐邇起身推门而出,只留一句:“观音姐姐,心地实在好。”
    “所有惹她不快的人,都该没命。”
    就像三年前那样。
    顾天白昨夜陪姐姐聊到天光將明,並未提眼下这桩悬而未决的家事,倒把儿时那些胡闹趣事翻出来,一件件抖落。
    玲瓏剔透的姐姐没说几句,便一眼看穿:这个眼底浮著秋霜、心里压著愁云的弟弟,分明是借著良下宾李观音的影子,照见了自己父母当年的模样。
    素来作息如钟錶般精准的顾遐邇,只得强撑精神,陪著这位哪怕彻夜不眠、只靠片刻静坐就能满血復活的弟弟,东拉西扯熬了一整宿。
    鸡鸣破晓,东方泛起鱼肚青,姐姐终於沉沉睡去。顾天白悄然起身,踱出偏房去看那几尾红鲤——却没想到,人工河道蜿蜒处,早立著一道清瘦身影。
    良下宾闻声转头,唇角微扬:“也没睡?”
    “早习惯了。”顾天白隨口应著,蹲身就往冰凉石沿上一坐,毫不在意冬晨山涧刺骨寒意,伸手搅水。几尾衔尾游弋的红鲤霎时惊散,尾巴乱甩,水花四溅;可不过几个呼吸,又排成一线,摇尾向前,纹丝不乱。
    “三公子为何帮我?”良下宾侧过脸,目光落在顾天白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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