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在紫禁城里跟著那位穿一身衣裳够寻常百姓嚼用一辈子的老和尚,修了那么多年心性,真怒早被磨平了;但那人,確確实实是红顏。
    红顏,红顏,倾国倾城,亦能倾覆山河。
    思绪未定,良下宾已引著姐弟二人穿过数重回廊、几道月门,拐进山腰深处一座独门小院。
    说它“小”,不过是相较整座宅邸而言;推门进去,亭台错落、曲榭临水,一条尺许宽的人工溪流自院外崖壁奔涌而下,绕院盘桓,復又淙淙远去;水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鳞光浮动,清雅得令人心尖发颤。奇的是,那些鱼游至院墙根下,便齐刷刷调头,再不肯越界半寸。
    顾天白鬆开姐姐的手,目光焦在红鲤身上,忽听那声音婉转如珠落玉盘的妇人轻声道:“三公子是在纳闷,这些红鲤为何只在院中游弋,从不往外去?”
    顾天白莫名有些不敢直视她,只盯著水里晃动的影子,答得乾脆:“正是。”
    良下宾笑道:“別说三公子疑惑,连我们一家子都琢磨不透。早些年,闺女她娘在山下酬神庙会上扮观音,有个云游僧人挑著竹筐歇脚,一眼瞧见她,当即就说:『形似观音一分,
    神似九分』,断言她与佛门有缘,便把这九尾红鲤赠予我家。话音刚落,人就杳然无踪,连筐带影都不见了。
    自那以后,这九尾鱼便一直盘桓院中,从未离岸半步——真真是玄而又玄。”
    “哦?”顾天白心头一震。震惊的不止是红鲤通灵,也不单是那僧人来去如风;最让他心头一紧的,是眼前这位风姿绰约的妇人,竟被一位真正得道高僧亲口赞为“神似观音九分”。
    从小隨篤信佛法的娘亲月月烧香礼佛、诵经叩首的顾天白,霎时间明白了——自己心底那股莫名牴触,原来早已埋在幼时佛前的裊裊香菸里。
    “竟有这等奇事?”一直静默旁观的顾遐邇,终於按捺不住,眸子亮了起来。
    “千真万確,玄之又玄。”顾天白没再深究妇人的事,顺著姐姐的话接了一句,语气轻快了些,像是悄悄拂去了方才心头那一丝滯涩。
    “看来我是无缘得见了。”姐姐轻嘆一声,“既见不到通灵红鲤,也见不到真观音。”
    话音未落,那妇人脸颊微微泛红,忙摆手道:“二小姐可別信我家相公胡诌,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有时候,一个彼此关心的话题,便足以悄然消融隔阂。良下宾自然察觉得出——话音刚落,顾天白尚在沉吟,倒是当年被乡邻背地里唤作“舌绽莲花、寸步不让”的顾遐邇,竟率先笑出声来。戒备的弦,显然鬆了几分。
    良下宾忙道:“光顾著赶路,倒忘了引荐——这是內人李观音,这是小女良椿。”
    李观音。
    顾天白自打瞧见这位风致绰约的妇人,目光便再难挪开;待听见这名字,心头更是猛地一撞,神思飘摇,连小姑娘的名字都听漏了半截,只得暗咬舌尖,强提神气。
    “姐姐这名字真好。”顾遐邇由衷嘆道,“怕是从小沾了菩萨的慈光,才养得这般端庄温润。唉,可惜我眼盲,看不见姐姐模样,真是晦气,晦气!”
    “莫提莫提,这话可真委屈了观音菩萨!”那名字好听、身段风流的妇人耳根泛红,转头就把火气撒在自家夫君身上,指尖悄悄掐进良下宾腰侧软肉,拧了一记。
    进了正堂,良下宾侧身让姐弟落座,又转头吩咐李观音去烧水沏茶。
    “叫三公子见笑了——我素来爱清静,府里从不使唤下人,大小事情,向来亲力亲为。”他语气里带著点歉意,又透著几分坦荡。
    顾天白一眼便看出,这位分水岭副寨主,在自家院墙里,怕也是个有名无权的空架子。不然哪至於出门连个隨侍都不带?传出去,岂不叫江湖同道笑话。
    那边良椿已捧著一方簇新锦帕快步过来,替父亲换下旧帕。若拋开初时那股子蛮横劲儿不提,这姑娘眉眼清亮、举止伶俐,倒真有几分惹人疼爱的灵秀气。
    李观音拎壶烫盏,粗粗一衝,便將热茶端上案来。顾天白早已习惯顾遐邇那套沸水激香、细焙慢醒的功夫,此刻望著眼前这杯顏色寡淡、香气浮浅的茶汤,犹豫片刻,才抿了一小口——舌尖掠过那九州闻名的绿螺香茗,只觉满口清芬被生生压住,可惜得紧。
    良下宾瞥见顾天白杯中茶水纹丝未动,心下雪亮,忙道:“久闻二小姐精於茶事,內人手艺粗陋,还望海涵,莫要见怪。”
    从进门起就始终放低姿態、言辞谦恭的良下宾,再次让顾遐邇心头微滯。她唇角一扬,语速轻快:“这绿螺香茗本就是至宝,滚水一激,內里鲜爽自然迸出来,哪还用得著那些繁文縟节?”话音未落,脚尖已不动声色地蹭了弟弟小腿一下,“喝茶,不是拜神。”
    良下宾闻言,眸光一亮,真正刮目相看:“二小姐果然是茶中行家,佩服,佩服!”
    两人你来我往,言语如棋,招招藏锋;顾天白只低头闷灌,把那杯被姐姐夸作“好喝”的茶,一口吞尽。
    顾遐邇不再绕弯,替弟弟直截了当开口:“良寨主,我弟弟既已登门,咱们也不必兜圈子——有事,您直说。”
    良下宾抬手按住胸口,以锦帕掩唇,低低咳了两声,长嘆一声,忽而整衣肃立,深深抱拳,躬身垂首。一旁的李观音与良椿也立刻上前,齐齐站到他身后——万福礼早被拋在脑后,三人並肩俯首,行的是顶礼之仪。
    “良某罪该万死,恳请三公子援手!”
    万死。
    这两个字贴不贴切,顾天白没细想;他只怔住——怔於良下宾眼中那抹孤绝如刀的决然,更怔於这一家三口分明早有筹谋,可当良下宾话音落地,李观音与良椿脸上的惊骇,竟丝毫不逊於他这个局外人。
    她正摩挲著手中那只薄如蝉翼、黑釉泛幽光的盖碗,传说这瓷胎须经沸水浸养三年,方得温润不散。乍听此言,顾遐邇差点失手將碗摔碎——虽双目失明,却仍能凭气息、凭语势,將惊愕撑得满满当当。
    “相公,你……你这是何意?”李观音顾不得体面,一把攥住良下宾悬在半空的手臂。那句“罪该万死”,分明与这几日夫妻密议的措辞,南辕北辙。
    良椿似被钉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她怎么也想不通:不过是为了自己这点事,爹怎会……说到死?
    良下宾没理睬正揪著他衣袖、浑身发颤、泪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砖上,一遍遍嘶声问“我该怎么办”的內子,腰杆又往下沉了一截,像被千斤压弯的竹枝。
    把藏在肚子里、擅自拍板、早把前几日跟媳妇闺女反覆推敲过的章程撕得粉碎的主意,一股脑倒了出来——良下宾心头竟泛起一阵酣畅,若不是喉头那阵火烧火燎的痒意猛地刺上来,提醒他肺腑早已溃烂成网,此刻怕真要翻出半坛陈酿,跟九州头號酒徒的儿子痛饮三碗,浮一大白。
    酒味?早忘乾净了。
    他仰起脖颈,脸上浮起一抹近乎释然的笑,仿佛卸下了压了半辈子的山,目光落在面前这个与自家闺女年纪相仿的顾天白身上。
    从前只听人嘴上说,今日真人近在咫尺,不足五步,除了眉宇间一股子书卷气,良下宾竟一时想不出別的词来形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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