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且不论,单说当年投寨验身那一遭:他独驾一叶扁舟,腰別一把劈柴斧,硬是剁翻一整船十余条汉子,拎回五颗血淋淋的人头。那夜寨中火把通明,尸味未散,老人至今提起仍忍不住咂舌摇头。
    打从去年腊月起,凌山鸞就被大当家派去操办二公子的成人礼。
    谁也想不到,这般粗莽黑汉,竟能把繁复琐碎的礼数安排得滴水不漏——场子怎么搭、请柬怎么写、瓜果怎么摆、酒菜怎么配,样样妥帖,竟比帐房先生还细。
    离成人礼只剩两日,他正蹲在灶房里扒拉炭灰、查点蒸笼,忽有小廝慌忙来报:“大小姐丟了!”
    那九尺铁塔纹丝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等这话等了半晌。
    只轻轻頷首,一句话没说,挥挥手打发了小廝,转身继续盯著灶上滚烫的酱汁,一勺一勺搅得极稳。
    他忙完手头活计,已过去小半盏茶工夫。出了厨房,左穿右绕,拐进一处幽静院落。
    院中,一位仪態嫻雅的少妇正俯身替个穿青衫的中年男人轻拍后背——那人咳得一阵紧似一阵,她却始终未发一语,只默默立在一旁,目光沉沉落在池中几尾游弋的红鲤上。
    直到那咳嗽声渐渐缓下来,凌山鸞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大小姐什么时候不见的?”
    少妇舀起一勺焦褐色药汁,小心餵进男人口中,眉心拧著,语气急切:“天刚亮还说要往后山撵野鸡,好给她爹煨汤补身子。
    这眼瞅著该开饭了,人却没了影儿!派出去找的人,连根头髮丝都没捞著,只好火速叫人捎信给你们。”
    凌山鸞依旧缄默,自踏进院门起,视线便没从水里挪开过。
    待青衣男子咽尽最后一口药,又是一阵细碎咳嗽,旁边那个身形壮硕、面相与心思截然不符的汉子才闷声开口:“八成是跟著赵家那小子走了。”
    青衫男子抬眼望向他——这汉子跟了自己快二十年,如今虽只管些杂务,却从未退半步。两人对视片刻,无需言语,那眼神早已把话全说了。
    “怕是大小姐要去求赵云出。”
    凌山鸞话音刚落,少妇神色一僵;青衫男子苦笑摇头,隨即又呛咳起来。
    分水岭最阔气的宅子正厅里,一个粗瘦中年的汉子双目如刀,猛地扫袖,將矮几上一套瞧著就沉甸甸的茶具狠狠摜在地上。瓷片迸溅,犹不解气,他又一脚踹翻矮几,连带那把榆木靠椅也轰然倒地。
    后院听见动静,奔来一位中年妇人,见男人这副架势,立马钉在门槛外,再不敢挪动半寸。
    “老二,你这是唱哪一出?”
    语气冷硬,裹著一股子杀意。
    乌篷船一路西行,未至正午,便泊进了分水岭。恰逢饭点,船家依著良家老规矩,稳稳靠岸停篙。
    分水岭是丹霞江心一座孤岛,四围皆水,当中拔起一座尖峭穿云山,半山腰上,便是良家寨子。
    此地自古就是水匪盘踞的老巢。丹霞江有史可查的记载,往前推百年不止,比如今的大周立国还早几十年。
    良家原先並非分水岭的主事人。现任寨主良下客的祖父——顾天白姐弟前头提过的良中庭之父良上君,当年不过是个巡山的小卒。
    谁料某日巡查后山,脚底一滑,滚下土坡,摔得七荤八素,竟阴差阳错跌进一个不知荒废多少年的山洞。
    之后的事,活脱脱像说书先生嘴里的奇遇:洞中得了一卷秘籍,拾了一柄古剑,闭关苦练,竟真练出一身硬功夫。
    前朝末年天下大乱,良上君一时血性上头,掀翻旧主,扯旗自立,当上了这分水岭的新山头。
    良上君坐稳了土皇帝的位子,不知怎地灵机一动,竟从邻近几座城里招来一批怀才不遇的落魄秀才做谋士。
    还真被他整出了名堂——没几年,分水岭便风生水起,在丹霞江上千百股水寇里脱颖而出,隱隱成了龙头老大。
    江上本就盗匪横行,良上君坐大之后更是变本加厉,过往商旅无不叫苦连天。
    有人告上官府,衙门里喊得震天响,真动手的却寥寥无几——谁让良上君每月送来的“香火钱”,多得帐房先生都数到手软呢?
    不少船家被逼无奈,只能咬牙掏钱买太平,多交些银子,换一家老小活命的指望。
    这般光景,断断续续撑了几十年,传到良下客手上。虽说后来良中庭那辈人试过转行做正经生意,可良家早在丹霞江这片水面上,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江湖上的陈芝麻烂穀子,顾天白向来懒得上心。尤其这类纷爭,与他八竿子打不著,自然更引不起半点兴趣。
    就像昨夜船家隨口提的——大江两岸门阀联手围剿分水岭——他只知道这是个水贼窝,压根儿没留意,人家早就“金盆洗手”,改头换面了。
    顾天白牵著姐姐的手踏上分水岭码头,眼前顿时热闹起来——酒旗招展、客舍林立、茶棚连片、货摊密布,活脱脱一座浮在江边的闹市。
    他心头微震:良家盘踞此地近百年,果然不是光靠刀快人狠,单这生財有道的本事,山野流寇拍马也追不上。
    隨便挑了家窗明几净的酒铺落座,照例是四碟小炒加一盆热汤,再烫一壶窖藏多年的头牌烧刀子。
    菜將见底,顾天白並不急著付帐,只慢悠悠等姐姐放下筷子,目光却已飘向门外——行人如织,脚步匆匆。
    忽见六名巡山卒子列队而过,步子齐整,呼吸可闻,一盏茶工夫便兜转一圈。
    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的店家啐了一口,骂道:“吃饱撑的!来回晃荡,搅得客人连碗热汤都喝不安生!”
    顾天白眉梢一扬,顺势搭腔:“今儿个咋这般勤快?”
    “勤快?”店家嗤地一笑,把瓜子壳吐出老远,“平日里影儿都难见,也就每月收租那会儿,比灶王爷还早摸黑爬起来。”
    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他抄起一簸箕盐水花生,乾脆挪到顾天白对面坐下:“小哥面相和气,你俩瞧著……”
    “她是我亲姐。”顾天白赶紧截住话头,语气里带著点无奈,“老哥嘴下留情,莫乱攀扯。”
    店家一愣,隨即挠头笑:“哎哟,眼拙眼拙!
    哈哈!跟你们透个风——听说山上丟了要紧物件,这群崽子才跟踩了火炭似的满街蹽。搁往常?哼,怕还在哪个胭脂巷子里搂著姑娘打鼾呢!” “丟东西?”顾天白挑眉,“不是说山寨禁绝外人出入么?”
    “嗨,我也是听巡山的閒聊,断断续续几句,到底丟的啥,咱哪敢瞎猜。”店家边嚼花生边往顾天白碗里拨,“来来,尝两粒,咸香脆生!”
    “小哥,你姐弟这是往哪儿去?”
    “武当山还愿。”
    顾天白见姐姐擦净嘴角,正要起身结帐,那店家却摆手拦住,絮絮叨叨又扯开话头——若非船夫在码头连喊三声,他怕是能捧著花生米,从晌午嘮到星子上天。
    这老板倒也爽利,几句话就引出了陈年旧事:当年凤凰山庄主辛如海联手数家豪族,一举端掉盘踞丹霞江的水匪窝子。
    起因不过是一伙贼人狮子大开口,过路钱翻了三倍,逼得辛如海掀了桌子——既清了自家门户,也替两岸百姓拔了根扎进肉里的刺。
    店家讲得唾沫横飞,顾遐邇临出门还笑著打趣:“您这口才,支个说书摊子,每日多卖三坛酒不成问题。”
    顾天白刚扶姐姐跨出门槛,迎面撞上一人——那人跑得急,收脚不及,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滚下三级青石阶。
    亏得顾天白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胳膊,才没让他摔得鼻青脸肿。
    那人本欲发怒,抬眼却怔住,继而满脸喜色,可转瞬又慌得直缩脖子,侧身挤过姐弟俩,一头扎进酒馆柜檯后头,压著嗓子急道:“別提见过我!”话音未落,已缩进柜檯底下,只露出半截发颤的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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